當“支奴乾”直升機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出現在臨高基地南方的天際線時,整個後勤基地瞬間沸騰了。
訊息早已通過通訊傳回。
“州長和倖存者正在返航”。
跑道兩側,人群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地聚集。
士兵、地勤、醫護人員、文職人員,甚至附近能抽開身的建築工人都擠了過來。
一條倉促寫就的橫幅被高高舉起——“歡迎回家,英雄!”
薩莉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裡捏著筆記本。
她抬起相機,對準了越來越清晰的直升機輪廓。
當第一架“支奴乾”沉重而平穩地降落在跑道主位時,積蓄已久的情緒達到了頂點。
“他們回來了——!”
歡呼聲、口哨聲、掌聲如同火山噴發,震耳欲聾。
人們相互擁抱。
薩莉按動快門,記錄下這沸騰的歡迎場麵。
然後,艙門被從內部猛地拉開。
歡呼聲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利刃切斷,戛然而止。
人們看到了震撼人心一幕——
前排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將險些逸出的驚呼死死按回喉嚨。
原本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沸騰的人潮彷彿被瞬間抽走了所有聲音與動作,隻剩下無數雙睜大的眼睛,死死盯住艙門處。
陳時安,那位賓夕法尼亞州的州長,那位剛剛從煉獄中生還的政治人物,正親自抬著一副擔架的前端。
他的野戰夾克佈滿彈孔和血汙,雙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但動作卻穩如磐石。
擔架上,覆蓋著被硝煙和血漬浸染的星條旗。
霍爾特抬著後端。
他們一步一步,緩慢而莊重地走下舷梯。
在他們身後,同樣的景象正在發生——雷諾茲中尉和另一名倖存的賓州兵抬著醫護兵的遺體。
米勒中校和他的部下抬著另一副擔架。
伯恩斯和米切爾放下所有器材,加入了抬擔架的行列。
每一名還能站立的倖存者,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抬著他們逝去的戰友。
一列列覆蓋著旗幟的擔架,從三架“支奴乾”的後艙門緩緩走出。
人群的寂靜比剛纔的歡呼更加徹底——那是一種被沉重現實擊穿的、近乎真空的沉默。
所有表情凝固在臉上,震驚與沉痛在無聲中蔓延。
周圍隻有螺旋槳減速的呼嘯聲,和靴子踏上混凝土地麵時發出的、空洞的迴響。
當陳時安和霍爾特抬著鮑比的遺體踏上跑道地麵向前移動時。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士兵們立正,摘下了頭盔。
地勤人員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醫護人員推著空置的輪床,卻冇有人上前——這一刻,任何器械都顯得多餘而冒犯。
隻有沉默,隻有注視,隻有那列緩慢移動的、覆蓋著國旗的擔架隊伍。
陳時安的目光直視前方,冇有看兩側的人群。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耗儘一切後的蒼白和肅穆。
當擔架隊伍經過人群時,一名年輕的空軍地勤突然抬起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很快,跑道兩側的所有軍人,無論軍種、無論軍銜,全部舉起了右手。
他們的臉上冇有笑容,隻有深深的震撼,和一種沉重的哀榮。
對於這些遠離故土、在異鄉泥沼與叢林中日夜奮戰的軍人們而言,陳時安在絕境中的拒絕與倖存,早已超越了一個政治人物的曆險記。
他成了某種可觸控的象征——一個證明瞭堅持、犧牲與“不拋棄”並非空洞口號的血肉證據。
他的歸來,彷彿也帶著他們每個人內心深處,對勝利與歸家那份最樸素渴望的一絲迴響。
覆蓋著國旗的擔架被一一抬上那幾輛橄欖綠色的專用卡車。
車門沉重地合攏,發出悶響,隔絕了視線。
卡車緩緩啟動,冇有鳴笛,冇有閃爍的警示燈,隻是平穩地駛向基地深處某個被謹慎隔開的區域。
那裡有冰冷的儲存設施,有負責登記、清潔、整理的專職人員,以及……最終將執行火化的焚化爐。
他們將化為輕煙,盛入骨灰盒,貼上姓名牌,蓋上星條旗,踏上返回大洋彼岸的最後旅程。
這個過程將冷靜、專業、不摻雜多餘情感,符合一切軍事後勤規程。
但在此刻,在跑道刺眼的燈光下,在無數雙敬禮的目光注視中,他們首先是被戰友抬下飛機的兄弟,是蓋著國旗回家的英雄。
陳時安望著卡車尾燈消失在視線裡。
他才緩緩轉過身,麵對著依然肅立的人群。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跑道: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所做的一切。”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也彷彿在聆聽遠方的回聲。
“是的……我回來了。我們中的一些人……回來了。”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痛楚:
“但很多人……冇有。”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基地的燈光,望向南方那片剛剛被火焰洗禮過的、黑暗的天空。
“鮑比,來自匹茲堡,十九歲。”
“丹尼爾,我們的醫護兵,費城人,二十四歲。他撲在傷員身上,直到最後一刻。”
“還有那些飛行員……那些我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勇士。”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燃燒:
“他們冇有接到必須送死的命令。他們可以選擇等待,可以選擇保全自己。但他們冇有。”
陳時安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鋼鐵般的鏗鏘:
“他們選擇了回來。選擇了用自己和鋼鐵之軀,為我們這些被困在地上的人,贏得片刻喘息!”
他深吸一口氣,沉重道:
“其中一位飛行員,在最後一刻告訴他的隊友……‘為了陳州長’。”
這句話,他重複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想告訴你們,也想告訴所有漂亮國人——”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掃視全場。
“他們不是為了我陳時安個人而死。”
“他們是為了不拋棄任何一個陷入絕境的兄弟這個信念而死!”
“他們是為了不讓星條旗的尊嚴在敵人麵前蒙塵這個誓言而死!”
“他們,是為了我們所有人所代表的這個國家,最根本的榮譽而死!”
他的胸膛起伏,臉上的血跡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所以,今天,我不是一個人站在這裡。我是帶著他們的遺體,他們的意誌,站在了這裡。”
“這平安歸來……不是結束。”
“這是他們用生命交給我的……未完成的使命。”
他最後看了一眼寂靜的、許多士兵已淚流滿麵卻依然挺直脊梁的人群,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更顯堅定:
“
“謝謝。”
他說完了。
冇有揮手,冇有微笑。
跑道上一片死寂,隻有夜風吹過旗杆的嗚咽。
安德森少將從人群中走出,他的步伐很慢,很重。
這位以鐵血著稱的老將,此刻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角深刻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陳時安麵前,站定,然後——
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漫長而標準的軍禮。
十秒鐘,二十秒鐘……他冇有放下。
陳時安緩緩抬起自己沾滿血汙和泥土的手,回了一個同樣的軍禮。
安德森少將終於放下手,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了陳時安的手。
他的聲音很低,隻有近處幾人能聽到:
“州長先生,你說得對。”
“他們回家了。”
“現在,該你去治傷了。後麵……還有很多弟兄在等你。”
陳時安點了點頭,沙啞地迴應:
“感謝你,將軍。感謝基地所做的一切。”
隨後他在霍爾特和醫護人員的簇擁下,轉身走向醫療區。
身後,跑道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