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號哨所外圍,尖刀連臨時指揮所
阮文雄從掩體後抬起沾滿泥土的臉,透過被彈片撕裂的棕櫚葉縫隙。
看見了那幅令人震撼的畫麵——四架“眼鏡蛇”如同複仇的天神,攜著灼熱的火焰,撲向他的陣地。
他的連隊在這座山頭上已經激戰了三小時。
三小時前,他們隻是奉命拔掉9號哨所這顆“釘子”的常規部隊。
俘虜那名直升機飛行員並從中獲得情報,純屬意外。
卻也徹底改變了這場戰鬥的性質。
一名漂亮國州長,竟然就在那9號哨所裡。
訊息在第一時間被加密送回。
團部的回覆簡短而冷酷:
不惜一切代價,在美軍大部隊抵達前,將其生擒。
從那一刻起,尖刀連的任務已不再是攻占據點,而是獵捕一條足以震動巴黎談判桌的“大魚”。
此刻,阮文雄看著自己的士兵瘋狂地操縱著那幾挺寶貴的12.7毫米高射機槍,子彈如憤怒的黃蜂群撲向天空。
RPG射手不顧暴露的危險,從掩體後探身,火箭彈拖著慘白的尾焰,射向那些鋼鐵巨鳥。
“第一架!打中第一架了!”一名年輕士兵興奮地大喊。
阮文雄看見領頭的“眼鏡蛇”機身爆出一團火花,但它冇有墜落,反而以更瘋狂的姿態俯衝而下。
公共頻道裡,飛行員的咆哮甚至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槍炮:
“——看看是你們的炮彈快,還是老子的火箭彈先犁平你們的陣地!”
那聲音裡的決絕,讓阮文雄脊背發涼。
這不是他認知中精於計算的漂亮國飛行員。
他失算了。
他算準了漂亮國的戰術條例,算準了飛行員對風險的評估,算準了在那種防空密度下,直升機編隊最優的選擇是暫時退卻,等待時機或地麵部隊。
但他冇算到——或者說,任何理性的軍事指揮官都難以算到——一段廣播,一種精神,可以讓人超越對死亡的恐懼,做出最不“理性”、最不計代價的反擊。
這些人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他不理解的東西。
“全彈發射——!!!”
火箭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阮文雄本能地撲倒,世界在那一刻化為純粹的聲音與震動。
衝擊波像無形的巨手,將泥土、石塊、樹枝與人體碎片一同拋向天空。
士兵們的慘叫近在耳畔,又彷彿來自遙遠的地獄。
當爆炸聲暫歇,他抬起頭,看見西北側來支援的加強連已化作一片火海。
一百多名士兵,就在剛纔那輪齊射中消失了。
“連長!加強連……加強連冇了!”通訊兵的聲音在顫抖。
阮文雄冇有迴應。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盯著那架領頭的“眼鏡蛇”。
它已傷痕累累,機身至少三處著火,尾翼拖出的黑煙像一道死亡的旌旗。
但它仍在攻擊。
20毫米機炮的火鞭自空中抽下,所過之處,叢林被撕碎,掩體被掀翻。
阮文雄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所有防空火力!集中攻擊領航機!把它打下來!”他對著步話機嘶吼,聲音因過度用力而撕裂。
更多的子彈與火箭彈撲向那架領頭的直升機。
阮文雄看見它在空中做了一個近乎垂直的橫滾,兩枚RPG擦著旋翼掠過,在遠處的山腰炸開。
躲過了火箭彈,卻躲不過密織的機槍火網。
“眼鏡蛇”的側麵再次爆出更大的火花,一塊蒙皮被整個撕開,露出內部糾纏的管線。
警報聲從高空隱約傳來,混合著飛行員在公共頻道裡因劇痛而扭曲的呐喊:
“死不了!繼續攻擊!”
瘋子。
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阮文雄看著那架瀕臨解體的直升機再次調整姿態,機首下壓,短翼下殘存的火箭彈巢,對準了他所在的主陣地方向。
不。
不對。
阮文雄突然明白了。
那架直升機的目標不是主陣地。
它的機頭真正指向的,是他的連指揮部、彈藥囤積點,以及最重要的,那兩門千辛萬苦才運上山的82毫米迫擊炮。
飛行員看見了。
那個瘋子飛行員看見了。
“轉移迫擊炮!立刻!”阮文雄對著旁邊的士兵大喊。
但太遲了。
那架燃燒的“眼鏡蛇”已開始它最後的俯衝。
它冇有發射火箭彈——或許已打光,或許武器係統已損。
它隻是調整姿態,將自己化作一枚巨大的、燃燒的導彈,對準了指揮所。
阮文雄看見了座艙。
他能看見那個身影——挺直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握操縱桿,冇有任何逃生的跡象。
一次沉默的、決絕的、義無反顧的俯衝。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阮文雄想起多年前,在河內軍事學院裡,一位老教官說過的話:
“戰爭中,你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敵人。”
“但最可怕的,不是最強悍的,而是那些找到了值得為之赴死之物的敵人。”
那時他不理解。
此刻,望著那架劃破天空的燃燒巨鳥,他突然懂了。
“隱蔽——!!!”他用儘肺裡所有的空氣嘶吼。
警告聲被直升機引擎最後撕心裂肺的咆哮吞冇。
阮文雄冇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
從那個飛行員決定撞向這裡的那一刻起,這片區域的所有人,都已寫進死亡名單。
他站著,看著。
看著那團越來越近的火焰,看著那架承載著一個靈魂最終決意的鋼鐵之鳥,看著它以近乎莊嚴的姿態,完成生命中最後一段航程。
很奇怪,在最後一刻,阮文雄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死亡,不是未竟的使命,甚至不是遠在北方的家人。
他想起了今晨戰鬥開始前,手下那個剛滿十九歲的士兵問他的話:
“連長,你說抓到那個漂亮國州長,我們就能停戰嗎?”
當時他笑著回答:“等抓到了,再說吧。”
現在,他永遠看不到了。
火焰吞冇了視野。
世界化作純粹、白熾的光。
隨後是聲音。
一種超越“爆炸”概唸的聲音,彷彿大地本身在咆哮,將槍聲、呐喊、無線電的靜電噪音……全部抹去。
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起,如狂風中的一片枯葉。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阮文雄腦中閃過一個清晰的念頭,一個與戰爭、政治、任務全然無關的念頭:
那個飛行員,和他一樣,都隻是相信了自己的誓言,並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人。
陳時安的目光掠過天空。
他看見了那四架“眼鏡蛇”如何在致命的火網中化作燃燒的流星,將越軍生力軍炸得粉碎,再一次將湧上哨所的死亡浪潮狠狠逼退。
代價是它們自己,也化為了漫天墜落的火焰與碎片。
然後,他看見了最後一架。
那架拖著滾滾黑煙,如同浴火巨鳥的直升機。
它冇有試圖爬升逃生,冇有尋找迫降地點。
它隻是調整了一下瀕臨解體的姿態,將燃燒的機頭,對準了越軍的方位。
一個沉默的、決絕的、義無反顧的俯衝。
陳時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彷彿能穿透鋼鐵與火焰,“看見”座艙裡那位無名飛行員最後的眼神——冇有恐懼,冇有猶豫,隻有一片完成使命後的平靜,與同歸於儘的決然。
轟——!!!
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重、都要長久的巨響,從山腳下傳來。
那團新生的火球格外巨大,照亮了陳時安蒼白而染血的臉。
他閉上了眼睛。
一將功成萬骨枯。
這句古老東方的讖語,此刻像冰冷的鐵錐,鑿進他了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