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深處的槍聲,在短暫的、令人窒息的二十分鐘停歇後,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衝鋒。
最先到來的不是人影,而是從三個不同方向同時砸來的、雨點般的子彈和炮彈。
炮彈將哨所前沿的障礙物和部分沙袋牆炸得粉碎。
濃煙尚未散開,尖銳的哨音便從四麵八方響起——那是敵人指揮員用哨子發出的進攻訊號。
然後,他們來了。
不是第一次那種相對鬆散、利用地形的滲透,而是波浪式的衝擊。
第一波人影幾乎貼著爆炸的煙幕衝出叢林,呈散兵線快速逼近。
他們依舊沉默,但動作更加堅決,衝鋒的速度更快,對美軍火力點的壓製射擊也更為精準老辣。
子彈瓢潑般打在沙袋上,噗噗作響,壓得哨所守軍幾乎抬不起頭。
“開火!自由射擊!擋住他們!”
雷諾茲的吼聲在爆炸間隙傳來,隨即被更猛烈的槍聲淹冇。
M60機槍噴吐著火舌,將衝在最前麵的幾個人影掃倒。
但後麵的人冇有絲毫停頓,甚至冇有去看倒下的同伴。
他們利用倒下的樹木、彈坑,甚至同伴的屍體作為掩體,繼續向前躍進,手中的AK-47持續潑灑著子彈。
真正的悍不畏死,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一個越軍士兵在衝鋒途中腿部中彈倒地,他冇有試圖爬回,反而就勢趴下,架起槍向掩體後的美軍機槍手進行精準的點射,直到被另一串子彈徹底打碎。
另一個小組利用火箭彈炸開的缺口,頂著交叉火力猛衝,最近的一人甚至衝到了鐵絲網前,將炸藥包塞了進去,在引爆的瞬間被炸飛,但他身後的缺口已經開啟。
“手雷!右側缺口!”有美軍士兵嘶聲呐喊。
幾枚手雷從掩體後丟擲,在缺口處炸開,暫時阻擋了湧上的敵人。
但左側壓力驟增,一段沙袋牆在集火射擊下被打得土石飛濺,後麵的士兵被迫後撤。
“C組!補上去!不能退!”雷諾茲的聲音已經沙啞變形。
戰鬥瞬間白熱化。
哨所就像暴風雨中的孤舟,在敵人一波接一波、毫不吝惜生命的衝擊下劇烈顛簸。
槍聲、爆炸聲、怒吼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硝煙味和血腥氣。
在指揮掩體的觀察口,陳時安冷靜地看著這一切。
鏡頭裡,不斷有美軍士兵中彈倒下,被拖回後方。
也不斷有越軍的身影在近距離交火中炸成碎片。
進攻者的戰術簡單而殘酷:
用不間斷的壓力和犧牲,消耗守軍本就不多的有生力量和彈藥,尋找防線上任何一個微小的崩潰點,然後將其撕裂。
一枚流彈“鐺”地一聲打在觀察口旁的鋼板上,濺起火星。
米切爾嚇得驚叫一聲,伯恩斯則臉色慘白地趴在地上,但仍死死護著相機。
陳時安放下瞭望遠鏡。
他冇有說話,轉身走向掩體角落堆放的備用武器架。
金屬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從中抽出一支M16突擊步槍。
動作穩定,冇有絲毫顫抖。
他拉動槍栓,檢查槍膛,退下彈匣確認子彈滿倉,又“哢嗒”一聲推了回去。
整個過程流暢而冷靜,帶著一種與此刻炮火連天的戰場格格不入的、近乎儀式感的專注。
米切爾瞪大了眼睛,聲音因恐懼和難以置信而變調:
“先生……您……您不能……”
陳時安冇有立刻回答。
他將一個備用彈匣插進胸前的彈掛,繫緊了頭盔的下顎帶。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米切爾,也看向掩體裡其他幾張蒼白驚惶的臉。
他的眼神異常平靜,深處卻像有黑色的火焰在靜默燃燒。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穿透了外麵隆隆的爆炸聲:
“我是賓夕法尼亞州的州長。”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掩體牆壁,落在那些正在泥濘與血火中拚殺的模糊身影上:
“他們是我賓州的子弟兵。”
“我答應他們的父母把信親手交到他們手裡,我做到了。”
陳時安的聲音裡冇有任何煽情,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陳述:
“但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坐在這相對安全的混凝土後麵,眼睜睜看著我的‘手足兄弟’,我的‘摯愛親朋’……一個一個,變成需要我寫信回去告知‘英勇犧牲’的冰冷名字。”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彎下腰,推開了掩體沉重的鐵門。
硝煙與槍炮的聲浪瞬間湧入,灼熱的氣流夾雜著塵土撲麵而來。
就在他背影即將被門外翻騰的猩紅暮色吞噬的刹那——
哢嚓。
一聲清脆的快門聲,在充斥著爆炸迴音的掩體裡異常清晰。
伯恩斯不知何時已經單膝跪地,舉起了他一直死死護在懷裡的相機。
他冇有用閃光燈,隻依靠著門外透進的、被炮火染成詭異橘紅色的天光,將鏡頭對準了那個即將衝入煉獄的身影。
取景框裡,陳時安側身而立,M16步槍握在手中,野戰夾克的輪廓被逆光勾勒出一道硬朗的剪影。
他身後是掩體深沉的黑暗,麵前是翻騰著死亡與火焰的混沌世界。
他的臉一半隱在鋼盔的陰影下,另一半被遠處的爆炸火光照亮,年輕的臉龐上冇有豪情,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這張照片冇有色彩,但伯恩斯知道,沖洗出來後,那光影的對比、那動與靜的衝突、那單薄身影與整個狂暴戰場的對峙,將比任何彩色影像都更具衝擊力。
標題他瞬間就想好了:《州長的選擇》。
快門聲落下的同時,陳時安的背影已徹底融入門外那片被槍炮撕裂的夜色與火光之中。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震耳欲聾的廝殺聲稍稍隔絕。
掩體內死寂一片。
隻有伯恩斯緩緩放下相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知道,無論今天結局如何,他已經拍到了足以定義一場戰爭、甚至一個時代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