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騎車返回勝利大隊，回到家時，一路上的社員們看他的眼神各異。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避之不及的。
在這個年代，成分和作風問題是能壓死人的。
一個被「開除」回鄉的乾部，那就是村裡的邊緣人，誰也不敢走得太近。
辰楠全當冇看見，他心裡盤算著，等過了這段時間的風波，怎麼利用空間裡的良種，帶著全村人把產量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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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辰家大院門口，辰楠就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院子的大門敞開著，裡麵安靜得可怕，連平時最喜歡叫喚的大黑狗「黑豹」都趴在牆角，夾著尾巴不敢出聲。
辰楠快步走進院子，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裡微微一沉。
大隊支書吳浩然，正背著手站在院子中央，板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
院子裡，辰東南正拿著刨子在修補一張破板凳，此刻卻僵在那裡，刨花掛在木頭上，一動不動。
李秀蘭端著一盆餵雞的麩皮，站在屋簷下，臉色煞白，雙手微微發抖，盆裡的麩皮都灑出來了一些。
老爺子和老太太更是互相攙扶著，大氣都不敢出。
空氣彷彿凝固了，緊張的氣氛瞬間拉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到吳支書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辰東南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可怕的念頭：難道是京城那邊的運動波及過來了？
軋鋼廠的人追到村裡來抓人了？小楠到底瞞著他們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小楠……」李秀蘭聲音顫抖著喊了一聲，眼眶瞬間紅了，快步走到辰楠身邊，死死地抓住了兒子的胳膊，「你……你老實跟媽說，你是不是在外麵惹禍了？」
「媽，別緊張，冇有的事。」辰楠拍了拍李秀蘭的手背，安慰道。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吳浩然的視線，從容不迫地開口：「吳叔，一大早的，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吳浩然冇有說話，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辰楠，彷彿要把這個年輕人的內心看穿。
半晌，吳浩然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從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個蓋著紅色印章的牛皮紙袋。
那個鮮紅的印章，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就在這時，收到訊息的辰東北也趕了過來。
他看到那個紙袋，也是呼吸一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小辰。」吳浩然的聲音低沉，「今天早上，公社的郵遞員小李，冒著大霧騎著自行車，專程把這個加急檔案送到了大隊部。」
「這是什麼？」辰楠眉頭微皺。
「你自己看吧。」吳浩然走上前，將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遞到了辰楠的麵前。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紙袋上，彷彿那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李秀蘭緊張得快要暈倒了，辰東南則是一步上前，擋在辰楠麵前。
「吳支書，我兒子要是有什麼錯，我這當老子的替他扛！大不了……大不了我們一家子去農場勞動改造！」
「東南，你讓開！」辰東北厲喝一聲，一把拉開弟弟，「讓小楠自己看！」
辰楠深吸一口氣，接過牛皮紙袋。
紙袋封口處的火漆完好無損。
他撕開封口，裡麵裝的不是什麼批鬥檔案，也不是開除通知，而是兩張摺疊整齊的信紙。
第一張紙，是一份蓋著公社和縣委組織部雙重紅章的紅頭檔案。
辰楠展開檔案，目光掃過上麵那一行行端正的鉛字。
下一秒，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猛地收縮，整個人徹底懵在了原地。
看著辰楠呆滯的表情，李秀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帶著哭腔問道：「小楠，上麵到底寫了啥啊？是不是要抓你？」
辰楠冇有回答，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張紙，彷彿不認識上麵的字一樣。
「不是。」
辰楠清了清嗓子，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緩緩念出了檔案上的內容：
「經上級組織研究決定，鑑於辰楠同誌在京城紅星軋鋼二廠擔任副廠長期間，表現優異，能力突出，作風過硬。現為響應國家建設新農村、乾部下基層的號召，特批準辰楠同誌帶職下鄉。」
「茲任命：辰楠同誌，為勝利大隊黨支部書記！全麵主持勝利大隊黨政工作。即日起生效！」
唸完最後五個字，整個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噹啷」一聲，辰東南手裡的刨子掉在了地上，砸中了腳趾頭，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嘴巴張得老大，足以塞進一個鵝蛋。
李秀蘭手裡的餵雞盆也「啪嗒」掉在地上，麩皮撒了一地，幾隻老母雞立刻跑過來低頭啄食。
老太太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地唸叨著：「阿彌陀佛，老天爺保佑，老祖宗保佑啊……」
老爺子則是使勁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剛纔聽到的話。
「支……支書？」辰東南嚥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問，「我兒子……成了咱們大隊的支書？那……那吳支書你呢？」
還冇等吳浩然回答，辰楠已經快速開啟了紙袋裡的第二張信紙。
這是一封手寫的信，字型剛勁有力，透著一股軍人獨有的殺伐果斷。
看到這熟悉的字跡，辰楠頓時知道了是誰。
這是軋鋼二廠的廠長，孫強的親筆信。
「小辰，見信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回到了桃花村。」
「你小子，走得倒是乾脆！但你以為，我孫強會眼睜睜看著我手底下最優秀的兵，就這麼委屈地回家種地嗎？
京城的風浪確實大，你為了保護家人選擇避退，我不怪你，我理解你作為一個男人的擔當。
但是，國家培養一個乾部不容易，你有一身的本事，有超越常人的眼光，若是真在土裡刨一輩子食，那是暴殄天物！
所以我厚著這張老臉，去部裡跑了三趟，又聯絡了你們縣委的同誌。
這封任命書，是我為你爭取的最後安排。
『帶職下鄉』。這意味著你的級別還在，你的副廠長編製我還給你留著！你現在是下基層去鍛鏈，是去經受組織的考驗！
桃花村是你的根，那裡山高皇帝遠，風**及不到。
你就安心在那裡當你的村支書，帶著鄉親們把日子過好，把糧食產量搞上去！做出成績來給上麵看看！
短則三年，長則五年。等京城的這陣風過去了，烏雲散了，我親自開著吉普車去桃花村接你回來！
另外，你在廠裡留下來的那些技術資料，我會妥善保管。你交代給我的事情，我也會盯著。
小子，在基層好好乾！別給老子丟臉！你要是連一個大隊都管不好，以後就別叫我孫叔！」
落款：孫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