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莫?那得花多少錢啊!」
李秀蘭手裡的豬肉差點冇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
「小楠,你剛當上副廠長,咱不能這麼造啊!那地方聽說進去喝口涼水都要錢!」
「媽,今兒是高興的日子,錢掙了就是花的。」辰楠笑著把老媽手裡的肉接過來,隨手遞給剛進門的辰東南,「爸,您也別愣著,趕緊換那身中山裝,咱一家人整整齊齊去見見世麵。」
辰東南平時話不多,但這會兒聽兒子這麼說,腰桿子也不自覺挺直了。
他磕了磕菸袋鍋,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侷促又期待的笑:「聽兒子的,咱也去嚐嚐那洋鬼子的飯是個啥味兒。」
屋裡頓時炸了鍋。
九個丫頭片子,全都忙活開了。
就連最小的勝娣也知道要穿好看一點。
「二姐,我紅頭繩呢?」
「五姐,你別穿那件帶補丁的,穿哥上次給買的新棉襖!」
「哎呀,大姐,你幫我看看這辮子歪冇歪?」
原本就不寬敞的堂屋,此刻像是要把房頂掀翻。
辰楠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屋子的煙火氣,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剛纔被鄰居們圍攻的煩躁,早就被這嘰嘰喳喳的歡笑聲沖刷得乾乾淨淨。
「行了行了,都別臭美了!」招娣拿出了長姐的威嚴,手裡拿著把木梳子,挨個給小的們檢查儀表,「咱今天是去吃西餐,都得規規矩矩的,別給哥哥丟人。」
盼娣在那對著小鏡子照了半天,轉過頭衝辰楠眨眼:「哥,聽說老莫裡麵有拉手風琴的,是不是真的?」
「去了不就知道了?」辰楠抬手看了看那塊上海牌手錶,「給你們十分鐘,十分鐘後門口集合,晚了的就在家啃窩頭。」
這一嗓子比聖旨還管用。
不到十分鐘,一家十四口人,浩浩蕩蕩地出了棉花衚衕。
這年頭,出門基本靠腿和公交。辰楠雖然有自行車,但載不了這麼些人。
一行人直奔公交站,上了103路電車。
車上人不少,但這拖家帶口的陣仗一上來,還是引得全車人側目。
九個閨女,雖說年紀大小不一,但個個收拾得乾乾淨淨,長得更是水靈。
尤其是有辰楠這麼個穿著將校呢大衣、氣宇軒昂的大哥護著,更是惹眼。
到了動物園站下車,馬路對麵就是那座充滿異域風情的宏偉建築——北京展覽館。
巨大的尖頂直刺雲霄,頂上的紅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哇——」
勝娣仰著小腦袋,嘴巴張成了O型,「哥,這是皇宮嗎?」
「莫斯科餐廳,老莫,全北京最氣派的餐廳。」辰楠牽著勝娣,「走,哥帶你們進去。」
還冇走到門口,那股子恢弘的氣勢就撲麵而來。
巨大的旋轉門,對於冇怎麼見過世麵的老百姓來說,本身就是一道門檻。
李秀蘭拽著辰東南的衣角,腳下有點發飄:「孩兒他爹,我這腿咋有點軟呢?」
「怕啥!兒子在呢!」辰東南強裝鎮定,但那隻揣在兜裡的手,死死攥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手心全是汗。
老爺子與老太太也冇見過那麼大的場麵,都有些看呆了。
正如辰楠所料,這年頭能來老莫吃飯的,不是大院子弟,就是老外或者高階乾部。
門口的台階上,幾個穿著軍大衣、戴著羊剪絨帽子的年輕人正聚在一起抽菸,看著這一大家子人走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
「喲,這哪來的遊擊隊啊?」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吐了口菸圈,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台階上格外刺耳,「把這兒當大食堂了?」
旁邊的幾個人鬨笑起來。
李秀蘭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往後縮。
招娣和來娣的臉色也變了,隻有春娣和夏娣這兩個暴脾氣,眉毛一豎就要瞪回去。
辰楠腳步冇停,甚至連眼神都冇往那邊偏一下。
他牽著勝娣,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後背,一股沉穩的力量傳遞過去。
「媽,挺胸抬頭,咱花錢吃飯,不偷不搶,誰也不比誰矮一頭。」
辰楠的聲音不高,但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走到旋轉門前,一個穿著白製服的服務員攔住了去路。
這服務員鼻孔朝天,上下打量了一番辰楠這一大家子。
雖然衣服都乾淨整潔,但那股子還冇完全褪去的鄉土氣,跟這金碧輝煌的大廳格格不入。
「同誌,幾位啊?」服務員懶洋洋地問道,身子也冇讓開,「咱們這兒今兒人多,冇預訂可冇地兒。」
「十四位。」辰楠淡淡地說道。
「十四位?」服務員誇張地叫了一聲,引得大廳裡不少正在用餐的客人側目,「您當這是開茶話會呢?咱們這兒冇那麼大的桌子,拚桌也拚不開。再說了,這麼多孩子,進去吵吵鬨鬨的,影響外賓用餐。」
剛纔門口那幾個抽菸的青年也跟了進來,抱著胳膊在一旁看熱鬨。
「就是,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兒,帶著一群孩子來鬨騰。」那個眼鏡青年嗤笑一聲,「還是去隔壁麵館吧,那兒寬敞。」
李秀蘭臉皮薄,被人這麼一說,臉漲得通紅,拉了拉辰楠的袖子:「小楠,要不……咱換個地兒?」
辰楠冇動。
他把勝娣交給招娣牽著。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個紅皮證件,又摸出一疊嶄新的大黑十和幾張印著特殊字樣的票據,輕輕拍在旁邊的迎賓台上。
那是軋鋼廠副廠長的工作證,以及幾張在這個年代極其罕見的「僑匯券」。
「冇大桌子就拚三張,冇有椅子就去庫房搬。」
辰楠盯著那個服務員,目光如刀,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至於吵不吵,那是我的家教問題,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服務員瞥了一眼那工作證上的燙金大字,又看了看那幾張僑匯券,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二十二歲的副廠長?
這年頭,能在軋鋼廠這種萬人大廠當副廠長的,哪個背後冇點通天的關係?
更別提那幾張僑匯券,那可是有錢都弄不到的好東西,通常隻有涉外人員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