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科的大門被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屋裡的熱氣混著煤爐子上烤紅薯的甜香味撲麵而來。
「喲,我們的辰副廠長回來了!」
王牛第一個瞧見辰楠,手裡的大茶缸子往桌上一擱,那張圓臉上堆滿了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語氣裡透著股子親熱勁兒。
他知道辰楠肯定會回來一趟,因此他並沒有回到人事科。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我就說嘛,今兒早上喜鵲在枝頭叫喚,敢情是應在這兒了。」
張曉倩正低頭算帳,聞言筆尖一頓,抬起頭來,那雙幹練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她站起身,理了理短髮,快步走過來。
「行啊小辰,不,現在得改口叫辰廠長了。剛才廣播裡一響,咱們採購科可是炸了鍋。二十二歲的副廠長,這在咱們軋鋼二廠,那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老周正縮在角落裡打盹,聽見動靜,那頂歪戴著的廚師帽晃了晃,猛地睜開眼。
一見是辰楠,這胖大廚「騰」地一下站起來,那一身膘肉都跟著顫了顫。
「啥?副廠長?小辰真當上了?」
老周那大嗓門震得窗戶紙都嗡嗡響。
他幾步跨過來,蒲扇似的大手往辰楠肩膀上一拍。
他一直在後廚裡忙著,也是後來聽廣播了才知道副廠長的事情,忙完後他就跑到採購科來了。
等待的時間總是很無聊的。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有出息!以後咱們食堂是不是能多批點肉票了?我都倆月沒怎麼動葷腥了,手裡的鏟子都快生鏽咯!」
辰楠笑著把老周的手拿開,揉了揉肩膀。
「老周,您這手勁兒,我看殺豬都不用刀,一巴掌就能拍暈。」
屋裡鬨堂大笑。
辰楠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這張桌子他坐了幾年,桌麵上的木紋都摸得透亮。
以後,這位置就得換人了。
「行了,大夥兒別捧我了。不管我是採購科的科長還是副廠長,咱們還是一個戰壕裡的兄弟姐妹。」
辰楠一邊說著,一邊假裝彎腰去掏那個掛在椅背上的帆布挎包。
意念一動。
空間裡的存貨瞬間轉移。
他直起腰,手裡多了好幾個油紙包。
「本來想留著自己慢慢嚼的,既然今兒高興,那就都散了吧。」
辰楠把油紙包往桌子中間一攤,解開繩扣。
一股濃鬱的鹹香味瞬間在這個不大的辦公室裡炸開。
那是肉香。
實打實的、經過醃製風乾後,被時間沉澱下來的肉香。
「嘶——」
王牛吸了吸鼻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暗紅色的肉乾。
「這……這是兔子乾?」
張曉倩也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這年頭,肚子裡都缺油水。
別說肉乾了,就是豬油渣那也是好東西。
「上回下鄉收山貨,老鄉硬塞的。我一直沒捨得吃,尋思著哪天大夥兒聚聚。」
辰楠隨口編了個理由,反正他是採購員,手裡有點緊俏貨太正常了。
「都分了吧,以後我搬去副廠長辦公室,那邊人來人往的,吃東西也不方便。留在這兒,算是給大夥兒加個餐。」
「這怎麼好意思……」王牛嘴上客氣,手卻很誠實地伸了過去,捏起一塊放進嘴裡。
那一瞬間,鹹鮮的肉味在舌尖化開,嚼勁十足的肉絲在齒間彈跳。
王牛眯起了眼,一臉陶醉。
「香!真香!這手藝絕了!」
老周更是不客氣,抓起一大把:「小辰,老周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這玩意兒下酒,那是絕配!今晚回去高低得整二兩!」
其餘的採購員也分到了一隻兔子乾,這可把他們高興壞了。
採購科裡的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大傢夥兒都知道,辰楠這一升遷,以後就是廠裡的高層領導了。
但他還能想著老同事,還能把這麼金貴的肉乾拿出來分,這就說明人家沒忘本。
這份情義,比這肉乾還重。
辰楠看著他們吃得開心,心裡也踏實。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點肉食就能讓人感到實實在在的幸福。
「行了,東西分了,我也沒什麼事了。還得回家一趟。」
辰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這麼早?」張曉倩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還沒到下班點呢。」
「特批的。」辰楠眨了眨眼,「剛上任,孫廠長準我半天假,回去給家裡報個喜。」
「那是那是!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老周嘴裡嚼著肉乾,含糊不清地喊道,「快回吧!別讓家裡人等急了!」
在一片「恭喜」和「慢走」聲中,辰楠走出了辦公樓。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卻不灼人。
辰楠走到車棚,推出那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
長腿一跨,腳掌用力一蹬。
鏈條帶動齒輪,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叮鈴鈴——」
清脆的車鈴聲劃破了廠區傍晚的喧囂。
風吹起他的衣擺,鼓盪著年輕的胸膛。
身後是巍峨的煙囪和轟鳴的機器,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權力場。
剛纔在會議室裡,那些科長、主任們看著他的眼神,有嫉妒,有敬畏,也有討好。
劉衛國那張豬肝色的臉,李國富那彎成蝦米的腰。
這一切,在辰楠看來,不過是一場戲。
一場為了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不得不演的戲。
辰楠腳下的頻率加快了。
車輪飛轉,碾過碎石路麵,揚起一陣輕塵。
棉花衚衕十五號院。
朱紅色的大門有些斑駁,門環在夕陽下泛著古銅色的光。
辰楠單手推著車進了院子,反手把門閂插好。
院子裡靜悄悄的。
那棵蘋果樹枝繁葉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那隻大黑狗正趴在樹下吐著舌頭,聽見動靜,耳朵一豎,歡快地搖著尾巴撲了過來。
「去去去,一邊玩去。」
辰楠笑著揉了揉狗頭,把車支好。
正房的簾子掀開,老爺子背著手走了出來,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樂嗬笑容。
「小楠回來啦?今兒怎麼這麼早?」
老太太跟在後頭,手裡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眼神從鏡框上緣透出來,往車把手上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