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棉花衚衕,被一陣自行車的鈴聲和遠處早點攤的叫賣聲喚醒。
晨光透過窗欞紙,斑駁地灑在老榆木飯桌上。
桌上擺著昨晚特意留的一大盆雞肉燉土豆,還有半隻醬鴨。
經過一晚上的沉澱,湯汁凝結成顫巍巍的凍兒,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泛著一股子讓人嗓子眼發緊的油潤光澤。
一家十幾口人圍坐在一起,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古怪。
往常吃飯,那是筷子碰碗響成一片,幾個小的為了搶一塊好肉能在那擠眉弄眼半天。 超實用,.輕鬆看
可今天,除了咀嚼聲和喝粥聲,竟是誰也沒多話。
就連最愛說話的三妹盼娣,也是埋頭苦吃,腮幫子鼓得像隻存糧的小倉鼠,眼睛隻盯著碗裡的肉,絕不往那正房床底下的方向瞟一眼。
昨晚那金燦燦的衝擊,被一家人默契地封存在了記憶的角落裡。
「行了,都吃飽了吧?」
辰東南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目光掃過一圈兒女,「吃飽了就該幹嘛幹嘛去。上學的別遲到,我和你媽也得去廠裡了。」
「記住昨晚說的話,嘴上都把個門,誰要是漏了風,以後不僅沒肉吃,全家也要跟著完蛋。」
「知道了爸!」
幾個大點的丫頭背起書包,牽著小的,像是要把什麼秘密甩在身後似的,一溜煙出了院門。
李秀蘭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還是忍不住往正房看了一眼,眼神裡既有後怕也有壓不住的喜色,最後還是被辰東南催促著,兩口子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院門一關,喧囂遠去。
偌大的四合院裡,就剩下爺奶和辰楠。
辰楠說出去辦點事,騎上那輛二八大槓一路向北。
出了城,直奔那片荒涼的亂葬崗方向。
在這個年代,這種地方平時鬼都不來一個。
他找了個依山傍水、風水還算過得去的野坡,幾分鐘就挖出一個深坑,將骸骨妥善安葬,又立了一塊無字石碑。
做完這一切,他對著墳頭拱了拱手。
「拿了你們的錢財,替你們入土為安,咱們兩清了。若有來世,投個好胎吧。」
回到棉花衚衕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樹梢。
這一天,辰楠忙得腳不沾地。
他先是將地窖裡清理了一番。
緊接著,就是「裝模作樣」的重頭戲。
他提著一個麻包袋進進出出無數次。
既然要偽裝成地窖,那就得像個地窖的樣子。
為了掩蓋原本的檀香味,他甚至抓了幾把乾草和陳土撒在地上,又弄了幾個那種農村常見的大醬缸,裡麵裝滿了鹹菜疙瘩,擺在顯眼的位置。
一番折騰下來,辰楠身上沾滿了泥土,額頭上也掛著汗珠。
看著眼前這個充滿了「農家氣息」的地窖,他滿意地拍了拍手。
這就對了。
這纔是1961年該有的樣子。
昨晚那個金碧輝煌的夢,已經被他親手藏進了誰也找不到的異度空間裡,取而代之的,是這一地踏踏實實的煙火氣。
傍晚時分,天色擦黑。
衚衕裡飄起了各家各戶燒煤球的煙火味。
辰東南和李秀蘭推著車進了院子,兩人的臉色都有些緊繃,顯然這一天在廠裡過得也是提心弔膽,生怕家裡出點什麼岔子。
「小楠!」
辰東南車還沒停穩,就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爸,媽,回來了。」
辰楠正坐在院子裡洗手,那盆裡的水渾濁不堪,全是泥湯子。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了指正房,「都弄好了,下去瞧瞧?」
兩口子對視一眼,連飯都顧不上做,急匆匆地進了屋,挪開床底下的擋板,順著梯子爬了下去。
剛一落地,辰東南就愣住了。
原本那讓人眼暈的金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撲麵而來的土腥味和鹹菜味。
昏黃的馬燈照耀下,地窖裡堆放著紅薯、土豆。
那幾個笨重的大醬缸立在那兒,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這……」
李秀蘭摸了摸手邊的紅薯,又掐了掐那硬實的土豆,眼睛瞪得老大,「小楠,這一天功夫,你就把那些東西都弄走了?還弄了這麼多糧食回來?」
「那些東西我找了個以前認識的靠譜老路子,分批運走了,藏在一個隻有我知道的山洞裡,絕對安全。」
辰楠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著謊,順手拿起一個紅薯掂了掂。
「至於這些糧食,都是我這幾年攢下來的人脈弄到的。」
「爸,媽,咱們家人口多,這年頭手裡有糧纔不慌。以後這就隻是個存糧食的地窖,誰來查咱們也不怕。」
辰東南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這滿屋子的糧食,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比起那些燙手的金子,這一窖紅薯土豆,反而讓他覺得更真實,更像日子。
「好!好啊!」
辰東南重重地拍了拍辰楠的肩膀,手勁大得讓辰楠都晃了一下。
「兒子,你這本事,爸服了。這事辦得漂亮!」
晚飯桌上,氣氛比早上鬆快了許多。
九個妹妹雖然不知道地窖裡具體發生了什麼變化,但看著爸媽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傻樂嗬。
飯後,一家人開了個簡短的家庭會議。
地點就在正房的炕頭上。
「爸,媽。」
辰楠盤著腿,手裡剝著個烤紅薯遞給勝娣,語氣隨意卻透著認真。
「既然家裡的底子有了,以後家裡的開銷你們就別操心了。我想著,你們二老是不是把工作辭了?或者辦個內退?在家裡享享清福,帶帶女兒,也省得天天去廠裡受累。」
他是真心的。
哪怕沒有昨晚的那些東西,以前的存貨也足夠一家人揮霍幾輩子。
爸媽在廠裡幹活,那是真辛苦,尤其是老爸,天天跟鋼鐵打交道,一身的傷病。
屋裡靜了一下。
辰東南抽了一口旱菸,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煙霧,透過煙霧看著已經長成頂樑柱的兒子,眼中滿是欣慰,但隨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
回答得斬釘截鐵。
「小楠,你的孝心爸媽領了。但是這班,還得上。」
辰東南磕了磕菸袋鍋子,神色嚴肅起來,「咱們現在住進了這獨門獨戶的大院子,本來就招人眼。要是咱們一家子都不工作,整天在家吃香的喝辣的,周圍鄰居怎麼看?街道辦怎麼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老爺子在旁邊插了一句,手裡轉著兩個核桃,慢悠悠地說道。
「小楠啊,你爸說得對。在這個世道,越是有底氣,越得夾著尾巴做人。」
「你那個採購員的身份是個好掩護,你爸媽的工作也是個護身符。要是都沒了工作,那就是無業遊民,是盲流,到時候查起來,這一家子的吃穿用度哪來的?根本解釋不清。」
李秀蘭也跟著點頭,伸手理了理辰楠的衣領:「兒啊,媽還沒老到動不了的時候。再說了,現在國家建設正是缺人的時候,咱們不幹活,在家裡閒著,脊梁骨都要被人戳彎了。隻要家裡不缺吃的,我們在廠裡幹活也有勁兒。」
辰楠沉默了片刻。
確實,是他想簡單了。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工作不僅僅是謀生的手段,更是一種政治身份和社會地位的象徵。
沒有工作的人,在這個城市裡是寸步難行的。
「行,那我聽你們的。」
辰楠點了點頭,「不過有一條,以後工資你們自己留著花,家裡的米麵油肉,還有妹妹們的學費衣服,全歸我管。誰也別跟我爭,我現在路子野,弄這些東西容易。」
「好好好,都依你。」李秀蘭笑著抹了抹眼角,「咱們家小楠出息了,能養家了。」
「還有個事。」
辰東南忽然壓低了聲音,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屋裡的幾個人,「這地窖的事,咱們自家人知道就行。特別是鄉下那邊……」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複雜。
那是他的親大哥,辰東北。
「鄉下那邊,一個字都不能提。」
老爺子突然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決絕,「老大那個人,我瞭解。心眼不壞,但是耳根子軟,加上那個媳婦是個把不住門的。」
「要是讓他們知道家裡有……那些東西,那咱們這就永無寧日了。」
老爺子本來就不想讓大兒子知道這事,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
也就九個孫女下去地窖看過,否則他也不想讓孫女們知道這些事情。
這一晚,棉花衚衕十五號院的燈光亮了很久。
雖然沒有了滿屋的金光,但每個人心裡都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辰東南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去軋鋼廠上班,李秀蘭依舊在紡織廠的車間裡忙碌。
妹妹們背著書包去上學,一路灑下清脆的笑聲。
隻有辰楠,騎著車走在去採購科的路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摸了摸口袋,那裡並沒有什麼採購清單,隻有一把瓜子。
作為採購員,他的工作就是「在外麵跑」。
至於跑到哪兒,幹了什麼,隻要能帶回物資,那就沒人管。
「今兒個天氣不錯。」
辰楠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