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
招娣帶著妹妹們上學去了。
爸媽也騎著自行車去上班,辰東南每天都會先送李秀蘭去紡織廠,之後他才會回軋鋼廠上班。
家裡就隻剩下爺奶二人看家。
辰楠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初春的北京城,空氣裡帶著一股子清冽的寒意,路邊的樹木漸漸長出新葉子。
大街上全是穿著深藍、灰黑棉襖的工人,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匯成了一股名為「建設」的洪流。
辰楠混在人群中,騎得不快不慢。
到了軋鋼二廠門口,保衛科的幹事老遠就沖他打了個招呼。
採購員在廠裡地位特殊,那是能搞來物資的財神爺,誰都願意給個笑臉。 看書認準,.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剛把自行車停好,還沒進採購科的大門,就看見科裡的辦事員小劉急匆匆地跑過來。
「辰哥,你可算來了。」小劉壓低了聲音,神色有些緊張,「王主任讓你一到就去他辦公室,臉色不太好看。」
辰楠心裡「咯噔」一下,眉毛微微挑了挑。
王牛找自己?
還臉色不好看?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自己最近工作無可挑剔,前兩天剛弄來一批雞蛋,給廠裡領導加了餐,正是風頭正勁的時候。
這時候找麻煩,肯定不是工作上的事兒。
「謝了兄弟。」辰楠拍了拍小劉的肩膀,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塞過去,「回頭請你抽菸。」
小劉嘿嘿一笑,接了瓜子跑開了。
辰楠整了整衣領,邁步向科長辦公室走去。
走到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出王牛那渾厚的大嗓門,聽不出喜怒。
辰楠推門進去,隻見王牛正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麵,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子,氤氳的熱氣擋住了他的表情。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還有一包拆開的大前門香菸。
「王主任,您找我?」
辰楠順手帶上門,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諂媚,也不失恭敬。
王牛透過熱氣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辰楠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王牛放下茶缸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種沉默是一種心理施壓,老江湖都懂這一套。
過了好半晌,王牛才慢悠悠地開口:「小辰啊,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麵得罪什麼人了?」
果然。
辰楠心頭一片雪亮。
昨天剛打了劉嬸,今天一早王主任就問這話,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兒?
他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劉嬸那個潑婦撒潑打滾的模樣,緊接著,就是那個所謂的「車間主任」丈夫。
看來,這就是那位李大炮的手筆了,這李大炮動作夠快的,想找王牛來給自己施壓?
想到這裡,辰楠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幾分。
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身子微微前傾,顯得坦蕩蕩的。
「王主任,您這一問,我還真想起來個事兒。」辰楠語氣平穩,像是在嘮家常,「昨兒個下班回家,在棉花衚衕十五號院,確實出了點摩擦。」
王牛眉毛一挑:「哦?說說看。」
「也沒啥大事。」辰楠輕描淡寫地說道,「就是有個鄰居劉大嬸,平日裡橫行霸道慣了。昨兒個她家孩子在學校與我妹妹吵架,汙衊我家投機倒把呢,劉大嬸不但不管教,還顛倒黑白,想動手打我那剛上初中的大妹。」
「您也知道,我就這麼幾個妹妹,那是我的命根子。我看她要動手,一時沒忍住,就給了她一巴掌。」
說到「一巴掌」的時候,辰楠觀察著王牛的表情。
王牛的麵色沒什麼變化,隻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打了人?」
「打了。」辰楠點頭承認,隨即話鋒一轉,「不過王主任,這事兒我有理。隔壁鄰居老少爺們都在場看著呢。」
「是她先動的手。我要是不出手,我妹妹就得捱打。咱們當男人的,要是連家裡人都護不住,那還穿這身工裝幹什麼?」
王牛放下茶缸,嘆了口氣:「你小子啊,手倒是挺黑。不過這事兒若是真的,倒也怪不得你。」
他頓了頓,百無聊賴道:「那個劉嬸的男人,是咱們廠三車間的主任,叫李大炮。今兒一大早,他就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
三車間主任,在廠裡也算是中層幹部,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確實有點分量。
辰楠笑了笑,沒有接王牛的話茬,而是把手伸向了放在腳邊的那個不起眼的粗布袋子。
「王主任,那李主任的事兒咱們待會兒再說。」
辰楠一邊說著,一邊把布袋子提到了桌麵上。
袋口一鬆,一股淡淡的肉乾香味飄了出來。
王牛的鼻子動了動,眼神瞬間就被那個布袋子吸引住了。
這年頭,肚子裡缺油水,誰對肉味兒不敏感?
辰楠「不經意」地把手伸進袋子,拎出來兩條風乾得恰到好處的野兔。
那兔子皮毛已經剝得乾乾淨淨,肉質緊實,呈現出誘人的暗紅色,一看就是上好的野味。
「王主任,這是我前兩天去下麵公社跑物資的時候,一個老鄉硬塞給我的。」
辰楠把兩條野兔往王牛麵前推了推,壓低了聲音說道,「這東西在山裡不值錢,但在咱們城裡可是稀罕物。我尋思著您家裡還有孩子,正長身體呢,拿回去給嫂子燉個土豆,給孩子嘗個鮮。」
王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種真誠的笑容瞬間爬滿了那張略顯嚴肅的臉。
這可是肉啊!還是不要票的野味!
在這個買肉都要憑票、每人每月隻有幾兩肉定額的年代,這兩條風乾野兔簡直就是重禮。
更重要的是,這代表了辰楠的能力。
能搞到別人搞不到的東西,這就是採購員的核心競爭力。
王牛看了一眼辰楠,又看了看那兩隻兔子乾,臉上的笑容笑開了花。
他伸手拍了拍野兔乾,像是拍著什麼寶貝,嘴裡卻說著客氣話:「哎呀,辰老弟,你這……這怎麼好意思呢?這是老鄉給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