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辰楠看著她:「咋了,大妹?」
招娣抬起頭,那雙酷似母親的眼睛裡噙著淚,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你說接妹妹們去城裡讀書……是接哪個妹妹?」
這一問,把屋裡問得鴉雀無聲。
春娣也不蹦了,勝娣也不鬧了,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辰楠。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尋 】
是啊,讀書要錢,要糧票,要關係。
在農村,一家能供出一個讀書人那就是燒高香了,更何況她們有九個?
招娣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聲音越來越低,卻條理清晰。
「二妹心細,腦子好使,讀書肯定行;三妹機靈,學東西快;四妹雖然不愛說話,但畫畫好看,手巧……她們去,都能有出息。」
說到這,她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就不去了。我是大姐,家裡還得有人幹活,還得有人照顧爺奶……再說了,我都十三了,現在去城裡讀書可能跟不上,讓人笑話。」
她每說一個字,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也想去啊!
她也想背著書包,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而不是天天圍著鍋台轉,麵對著永遠乾不完的農活。
可是她是老大,長姐如母,家裡條件就這樣,機會肯定有限,她必須讓出來。
「大姐不去,那我也不去!」來娣突然衝過來,一把抱住招娣的胳膊,眼淚汪汪的,「大姐最聰明瞭,大姐以前教我認字,一學就會。大姐不去,我也不去!」
「我……我也不去,讓大姐去!」春娣雖然平時野,但這會兒也急了,紅著眼圈喊道。
看著這一幕,老太太背過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淚。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一個個的,懂事得讓人心疼。
屋內爐火跳動,映照著每個人紅撲撲的臉龐,卻驅不散招娣那股子倔強的悲壯。
辰楠看著大妹那副要把所有苦難都往自己瘦弱肩膀上扛的模樣,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這丫頭,才十二歲,不,年已過,十三歲了,心思卻比那幾十歲的人還要重。
辰楠沒說話,隻是大步走上前,伸出大手,一把蓋在了招娣那有些枯黃的頭髮上。
他心裡酸澀又溫暖。
他輕輕彈了一下招娣的腦門。
「崩」的一聲輕響。
招娣捂著額頭,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哥哥。
「傻丫頭,你想什麼呢?」辰楠板起臉,故作嚴肅地說道,「誰說隻帶幾個去的?咱們老辰家做事,什麼時候這麼小氣過?」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個妹妹,聲音洪亮有力:「聽好了!是妹妹們,是全部!招娣、來娣、盼娣、想娣、春娣、夏娣、秋娣、冬娣、勝娣!九個!一個都不能少!全都去!」
話音剛落,屋子裡靜得隻能聽見爐子裡柴火劈啪作響的聲音。
稍微大一點的來娣、盼娣和想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們雖然年紀不大,但跟著爺奶在村裡長大,平日裡聽多了村頭的大娘嬸子們嚼舌根,太知道「進城」和「讀書」這兩個詞加在一起有多重的分量了。
那是鯉魚躍龍門,是天上掉餡餅都砸不中的好事。
村支書家的小孫子想去公社小學讀書,家裡都得求爺爺告奶奶地送禮,更別說是去城裡了。
「全……全都去?」
招娣徹底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哥,你……你沒發燒吧?九個人?那得多少學費?那得吃多少糧食?爸媽跟你那點工資哪夠啊?」
「哥,你……你沒騙我們?」盼娣作為家裡的「包打聽」,此刻也覺得自己的訊息網失效了,結結巴巴地問,「那可是九個人的學位,聽說要什麼……指標……」
「真的嗎?真的嗎?」小一點的春娣、夏娣她們雖然不懂什麼名額不名額,但隻要聽到「大家都在一起」,眼睛瞬間就亮了,像是看見了過年的糖瓜。
辰楠看著那一雙雙充滿渴望卻又不敢完全相信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們?這次回來,就是專程接你們去城裡讀書的。書包、文具,甚至新衣服,哥都給你們準備好了。」
就在這時,坐在炕沿上的老太太磕了磕菸袋鍋,眉頭雖然舒展了些,但眼底還是藏著深深的憂慮。
「大孫子啊,」老太太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奶心裡高興。」
「可有個事兒咱得弄明白,這戶口咋整?咱們都是農村戶口,那城裡的學校能收咱們這幫泥腿子娃娃?」
「這要是戶口不在城裡,那就是借讀,那借讀費可是一筆天文數字啊,咱家就是把骨頭渣子賣了也供不起九個啊。」
這個問題一出,招娣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火苗又黯淡了下去。
她是家裡的小管家婆,平日裡最愛琢磨這些政策。
她聽村裡的知青說過,沒有城市戶口,想在城裡上學,那是難如登天。
「是啊哥,」招娣急得抓住了辰楠的袖子,指節都用力得發白,「戶口是大問題,要是轉不過去,咱們去了也是黑戶,會被人趕回來的。到時候……到時候多丟人啊。」
看著祖孫倆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辰楠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拉過一張條凳坐下,從挎包裡掏出了那疊早已準備好的檔案,像是展示戰利品一樣,輕輕拍在桌子上。
「奶,大妹,你們擔心的這些,哥能想不到嗎?」
辰楠修長的手指在檔案袋上點了點,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早在年前,也就是接你們進城裡過年的時候,我就已經托關係把你們九個的戶口都遷移到城裡了。」
「現在,除了爺奶,你們每個人,那都是正兒八經的城市戶口,吃商品糧的!」
「啥?!」
這一次,連一直蹲在門口抽旱菸的老爺子都驚得站了起來,手裡的菸袋鍋差點掉在地上。
「年前……年前就辦了?」老太太顫巍巍地挪過來,枯樹皮一樣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那個檔案袋,像是摸著什麼易碎的稀世珍寶,「我的老天爺啊,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辰楠笑著解釋道:「那時候學校還沒完全聯絡好,怕萬一出了岔子讓你們空歡喜一場,就先沒說。這不,如今學校有著落了,手續也全了,我纔敢回來接你們。」
這一刻,所有的疑慮都被打消了。
所有的擔憂,在這一紙證明麵前,都變成了多餘。
招娣呆呆地看著桌上的檔案,又看了看一臉雲淡風輕的哥哥。
突然,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往下掉。
她太懂了。
她雖然小,但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哥哥說得輕鬆,什麼「托關係」、「找門路」,可這背後得求多少人?
得花多少錢?得賠多少笑臉?
為了她們這幾個丫頭片子,哥哥這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