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端著搪瓷臉盆,脖子上掛著條有些發硬的毛巾,慢悠悠地晃到了中院的水龍頭前。
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涼水衝進盆裡,激起一陣白沫。
他捧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那股子透心涼的勁兒瞬間把殘留的睡意驅散了個乾淨。
接近中午的陽光有些刺眼,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一個個臉上都掛著那種既驚恐又興奮的神情,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辰楠一邊洗漱一邊聽著大媽們絮絮叨叨的,別提多愜意了。
「哎,聽說了嗎?那誰……就倒座房那個,完了!」
「真的假的?這麼嚴重?」
「那還能有假?我剛纔去供銷社買鹽,聽咱們廠裡的劉大腳說的,說是通報批評都貼出來了!」 讀好書選,.超讚
就在辰楠旁邊不遠處,幾個大媽正湊在一塊兒擇菜,手裡的動作不停,嘴上也沒閒著。
這年頭娛樂活動少,誰家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不用半天就能傳遍整個衚衕。
辰楠耳朵尖,一邊拿著肥皂往臉上抹,一邊豎著耳朵聽。
「說是把機器給弄壞了!好傢夥,那可是進口的部件,聽說是那柳如意在車間裡撒潑,非說那活兒太累幹不了,一腳踹在操作檯上,結果把旁邊運轉的機器給帶倒了。」
「哎喲喂!這敗家娘們兒!」一大媽把手裡的爛菜葉狠狠往地上一摔,那是真肉疼,「那機器多金貴啊,那是國家的財產!她有幾個腦袋夠賠的?」
「可不是嘛!廠裡保衛科當時就去了人,直接把人扣下了。後來還是車間主任出麵,說念在她是個女同誌,又是剛進廠不懂規矩,沒送派出所,但是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
「開除了?」
「那必須開除!不但開除,聽說還倒扣了工資,連帶著賠償機器維修費,這柳如意不但一分錢工資拿不到,還倒欠廠裡三十塊錢呢!」
聽到這兒,辰楠嘴角的泡沫差點沒憋住笑噴出來。
這柳如意也是個人才。
把她弄進最苦最累的車間,本來就是想磨磨她,讓她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沒想到這女人不僅沒學乖,反倒把自己作死了。
在這個年代,破壞生產工具,那可是大罪過。
也就是現在還沒到那個特殊的風口浪尖,否則就憑這一條,柳如意就得去大西北吃沙子。
「辰楠啊。」
正在八卦的張大媽一扭頭,看見辰楠正悠哉地洗臉,立馬湊了過來,眼神裡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這事兒你知道不?當初這柳如意的工作,好像還是你給跑的關係吧?」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大媽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過來。
辰楠把臉上的泡沫沖乾淨,拿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露出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
「張大媽,您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就是個跑腿的採購員,哪有那麼大本事給人安排工作?再說了,我前陣子一直在鄉下收物資,為了給廠裡搞點肉食,腿都快跑斷了,哪知道廠裡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柳如意……」辰楠頓了頓,撇清關係,「也就是住不同院的一個鄰居,隻能算是普通朋友,她的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
張大媽碰了個軟釘子,訕訕地笑了笑:「也是,咱們小辰那是幹大事的人,哪能跟那種瘋瘋癲癲的女人扯上關係。」
正說著,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哭天搶地的嚎叫聲。
「辰楠!你給我出來!辰楠!」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柳如意披頭散髮地沖了進來。
她身上還穿著那身灰撲撲的工作服,隻是上麵沾滿了油汙和灰塵,臉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眼淚沖刷出兩條溝壑,看著跟個女鬼似的。
這哪裡還有半點以前那個自詡「衚衕之花」的傲氣模樣?
柳如意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水龍頭邊的辰楠,眼睛瞬間就紅了,那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她像個炮彈一樣衝過來,指著辰楠的鼻子就開始罵:「辰楠!你個沒良心的!是你害我!都是你害我!」
辰楠眉頭一皺,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噴出來的唾沫星子。
「柳如意,大白天的你發什麼瘋?」
辰楠把臉盆往地上一擱,發出「哐當」一聲響。
「我害你什麼了?是我讓你去弄壞機器的?還是我讓你在車間撒潑的?」
周圍的大媽們一看有熱鬧看,也不擇菜了,一個個圍成一圈,那眼神亮得跟燈泡似的。
柳如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渾身都在哆嗦。
「就是你!就是你故意針對我!你把我弄進那個破車間,那個車間主任也是你串通好的,天天讓我乾重活,還不讓我休息!我不幹了,我要工資!我幹了那麼多天,憑什麼不給我錢!」
她現在是真崩潰了。
原本以為進了廠就能端上鐵飯碗,吃上商品糧,以後就是城裡人,能把辰楠踩在腳底下。
誰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人幹的活!
天天搬鐵塊,手都磨破了,腰都快斷了。
昨天受了刺激,今天她實在受不了,就發了頓脾氣,誰知道那一腳下去,把這輩子的前程都給踹沒了。
剛才財務科的人跟她算帳,扣掉損壞公物的賠償,扣掉罰款,她不但這一個月白乾,還要倒貼廠裡三十塊錢!
三十塊錢啊!
把她賣了都不知道值不值三十塊錢!
她現在走投無路,隻能來找辰楠。
「工資?」辰楠冷笑一聲,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找我要工資?你怎麼有臉說出這番話來?」
「你是給我幹活嗎?你是給軋鋼廠幹活!你有本事去財務科鬧,去廠長辦公室鬧,跑我這兒來撒什麼野?」
「我不管!這都是你害的,你就得負責!」
柳如意也是豁出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
「我現在欠了廠裡三十塊錢,你得替我還!還得賠償我的精神損失!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周圍的大媽們聽得直咂舌。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自己把工作作沒了,還要介紹人賠錢?這是什麼強盜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