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看著柳如意那副如同護食小獸般的模樣。
原本因意外相遇而有些錯愕的心情,反倒平復了下來,甚至覺得有幾分好笑。
他嘴角微微上揚,牽起一個略帶戲謔的弧度,語氣平淡卻清晰地回應道:「我對你那份工作不感興趣。」
他故意把輕鬆的工作換成累的,他喜歡纔怪了呢。
若是讓眼前這隻驕傲又脆弱的小孔雀知道,自己陰差陽錯間成了廠裡的一名採購員。
工作相對自由輕鬆,經常可以往外跑,不知道柳如意會不會氣得當場跳起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帶著點惡作劇般的趣味。
柳如意那雙杏眼裡的警惕之色更濃了,像隻懷疑獵人設下陷阱的小鹿。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嗎?」她拖長了尾音,充滿了不信任,「那你鬼鬼祟祟來這裡做什麼?」
她下意識地覺得,辰楠出現在這裡,必然與她的工作有關,是來搞破壞的。
「我來這裡關你什麼事?」辰楠被她這理所當然的質問弄得有些無語。
「這才上來上班,就管得這麼寬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廠長呢。」
他實在不能理解,不過是一份又苦又累的工廠崗位,怎麼就能讓她生出這般莫名其妙的優越感,說話都用鼻孔看人了?
這人吶,有時候就是……
不過想想還別說,在這個年代,有一份正經的工作,的確是可以很驕傲。
「你……」
柳如意被他這話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臉瞬間漲紅了。
若是在外麵,她定要像以前那樣,不管不顧地罵回去。
可如今是在廠裡,周圍都是眼睛,她好歹是個工廠的工人,得注意形象。
更何況,諒他辰楠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威脅她,動不動拉她到沒人的小樹林裡去「講道理」。
這麼一想,她心裡稍微有了點底氣。
就在這時,轉角處急匆匆走出一個人來。
是個年紀比柳如意大些的姑娘,二十七八左右,同樣穿著一身寬大的、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卻掩蓋不住她那過分消瘦的身材,走路都帶著一陣風似的,嘴裡還小聲嘀咕著:「哎呀,要遲到了要遲到了……」
她一抬頭看見柳如意還站在原地,立刻喊道:「如意!你還杵在這兒幹啥呢?快走啊,這眼瞅著就要打正式上班鈴了!」聲音帶著點急切,顯然是熟識的。
柳如意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又無奈的表情,對那姑娘說道:「曉玲,不是我不想走,是……是這個人,他一直糾纏我,這都糾纏到廠裡來了!」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又足夠讓旁邊的辰楠聽得清清楚楚。
名叫曉玲的姑娘聞言,立刻停下腳步,一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上下打量起辰楠來。
她的目光帶著審視,甚至還有一絲屬於這個年代年輕女工特有的、對「二流子」式人物的鄙夷。
她看到辰楠長得眉清目秀,身姿挺拔,心裡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就被柳如意的話帶偏了。
她撇了撇嘴,用一種「我什麼都懂」的語氣對辰楠說道:「嘿,你這個小同誌,長得倒是人模人樣的,可惜啊,死纏爛打這一套,在我們工人階級這裡可行不通,追不到女孩子的!」
那眼神裡的不屑,幾乎要化為實質。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這時,急促而響亮的正式上班廣播鈴聲,如同催命符一般,在整個廠區上空尖銳地迴蕩起來。
曉玲臉色一變,再也顧不上多說,匆匆撂下一句:「快走如意!」便轉身朝著車間的方向小跑起來。
柳如意得了「支援」,又見辰楠被「數落」了一通,心裡那口惡氣總算出了大半。
她得意地揚起下巴,最後瞥了辰楠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然後快步跟上曉玲,親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兩個穿著同樣肥大工裝的年輕姑娘,互相依偎著,匯入那匆忙趕往各自崗位的人流中,朝著遠處那傳來隆隆機器聲的車間走去。
辰楠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目光尤其在那個叫曉玲的姑娘身上停留了片刻。
太瘦了,工裝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走起路來都讓人覺得輕飄飄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年月,這樣瘦弱的年輕姑娘並不少見,多半是肚子裡缺少油水,營養跟不上。
這年頭,瘦可不代表就是「好身材」啊!
某些年輕人,可千萬別對「身材好」這三個字有什麼誤解纔好。
健康、結實,能扛得起生活重擔,前凸後翹的纔是真正的好身材。
他張了張嘴,那句「我是廠裡的採購員」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但話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
說了又能怎樣呢?
看柳如意和那個曉玲剛才的態度,她們肯定不會信。
恐怕隻會認為他是被戳穿了心思,急了,在強行狡辯罷了。
他懶得去解釋,也無需向誰證明什麼。
不就是上個班嗎?有什麼好驕傲的?
這些工作對他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若不是為了介紹信,他連這個採購員都不想當。
工作的本質,不過是……做牛馬而已。
難道做牛馬,還能做出優越感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也不禁愣了一下。
隨即,一種更深的、帶著時代烙印的無奈感湧上心頭。
因為,現在是物資匱乏的年代,這是工作機會極其珍貴的1960年!
這年代有一份穩定的,能按月領取糧票和工資的正式工作,還真的就是一件值得驕傲、甚至能改變一個人乃至一個家庭命運的大事。
他辰楠,跟別人不一樣,這沒可比性。
總感覺那個覺曉玲的人有些熟悉,但一時間想不起來。
陽光依舊炙烤著大地,廠區的喧囂永不停歇。
辰楠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早已消失的兩個人。
他把廠牌掛在胸前,騎著自行車離開了軋鋼廠。
陽光照在他身上,胸前的廠牌微微反光。
從現在起,他也是有正式單位的人了。
有採購員這層身份,在這個年代,無疑是一張通往自由的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