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聯專家------------------------------------------。清晨六點,天還冇亮透。,趕到瀋陽毛紡織廠禮堂的時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穿藍色、灰色棉襖的年輕人,胸口彆著各廠的徽章,手裡攥著筆記本和鉛筆,跺著腳,嗬著白氣。“這麼多人!”王根生踮著腳往前看,“咱得排到啥時候?”,大約兩百多人,禮堂門剛開,正緩慢往裡進。他拉著王根生站到隊尾,前後都是生麵孔,有人還在啃窩頭,有人湊在一塊兒對筆記。“聽說了嗎?今天講課的是列寧格勒工學院來的,搞金屬材料的,叫謝爾蓋耶夫。”前麵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回頭,壓低聲音,“去年在鞍鋼待過三個月,幫咱們解決了高爐結瘤的問題。”“那可得好好聽。”旁邊的人趕緊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隻是把棉襖領子攏了攏。寒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這身棉襖單薄得很,裡頭就一件舊襯衣。他記得自己那個時代的防寒服,輕便、保暖、防風,用的都是新型複合材料——那些材料的配方、工藝、生產線設計圖,全在他腦子裡。可現在,他隻是個穿舊棉襖的見習技術員,連買件厚棉襖的錢都冇有。。八點整,林辰和王根生終於擠進禮堂,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禮堂裡擠滿了人,連過道都站著,空氣渾濁,混合著菸草味、汗味和劣質肥皂的氣味。台上放著一塊大黑板,幾張木桌,一個搪瓷茶缸。,一個穿深灰色列寧裝的中年男人走上台,身後跟著個翻譯。男人四十出頭,國字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一副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疊講稿。“同誌們,安靜一下。”主持人是瀋陽市工業局的一位領導,簡單介紹了幾句,掌聲響起,蘇聯專家謝爾蓋耶夫開始講課。,聲音清脆,但明顯有些緊張。謝爾蓋耶夫講一段俄語,她翻一段中文,偶爾卡殼,專家就停下來等她,倒也冇什麼架子。。,聽得很認真——不是聽那些基礎理論,那些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他是在聽這個時代的水平。謝爾蓋耶夫講的是蘇聯四十年代末的工業級教材內容,中規中矩,冇有太多新意,但對台下這些人來說,已經是天書級彆的高深學問了。“奧氏體化溫度,對於亞共析鋼,通常選擇AC3以上30-50攝氏度……”謝爾蓋耶夫在黑板上畫著鐵碳相圖,粉筆字寫得很大。,所有人都在拚命記筆記。林辰身邊的王根生寫得滿頭大汗,鉛筆尖斷了兩次,一邊寫一邊小聲唸叨:“奧氏體……奧氏體是啥來著?”
“就是高溫時候的組織。”林辰壓低聲音解釋了一句,“鋼鐵加熱到一定溫度,晶體結構會變,變成奧氏體,這時候才能淬火。”
王根生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這句話也記上。
講了一個小時,謝爾蓋耶夫放下粉筆,喝了口水,示意休息十分鐘。禮堂裡頓時熱鬨起來,有人擠到前麵去請教問題,有人湊在一塊兒對筆記,有人跑出去上廁所。
王根生也站起來往前擠,想看看專家寫的板書。林辰冇動,坐在位置上,閉著眼睛,在腦海裡調出一張圖——
鐵碳相圖·精確至0.01℃版
這是他腦子裡儲存的版本,基於二十一世紀最精確的測定資料,比謝爾蓋耶夫黑板上畫的那張精細得多。但此刻,他更關注的是另一件事:剛纔講課中提到的熱處理工藝引數,有好幾處和這個時代的裝置條件對不上。
比如爐溫控製。謝爾蓋耶夫講的是±5℃的精度,這在蘇聯是標準,可瀋陽這些工廠用的電阻爐、鹽浴爐,爐溫波動至少±30℃,有的甚至±50℃。直接套用蘇聯引數,必然出問題。
比如冷卻介質。蘇聯教材裡用的是特定牌號的淬火油,中國根本冇有,隻能用豆油、菜籽油甚至水代替,效果天差地彆。
比如材料成分。蘇聯標準裡每種鋼的成分範圍很窄,中國鋼廠出來的鋼材,成分波動大,雜質多,必須調整熱處理曲線。
這些,謝爾蓋耶夫冇講,也不可能講——他不瞭解中國的實際情況。
林辰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幾行字:
1. 爐溫不準——需校準熱電偶,或建立目測 定時修正製度
2. 冷卻介質差異——需試驗確定本地介質的最佳工藝視窗
3. 材料波動——建議增加正火工序,提高組織均勻性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口袋。
休息時間結束,謝爾蓋耶夫繼續講課。這次講的是典型零件的熱處理工藝,其中正好有一個例子——用50A鋼製造承受衝擊的零件,工藝路線是:正火→淬火→回火。
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這不就是他們廠生產衝鋒槍機匣用的材料嗎?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謝爾蓋耶夫講的每一個引數:
正火溫度:850-870℃
淬火溫度:820-840℃,油冷
回火溫度:500-550℃,保溫1.5-2小時
這些引數,和廠裡現行的工藝差不多,隻是略有出入。林辰在腦海裡快速推演了一遍——如果材料成分在標準範圍內,如果爐溫控製準確,如果冷卻介質合格,這套引數是冇問題的。但廠裡的實際情況是……
他想起車間裡那台老式箱式電阻爐,爐膛裡的熱電偶還是蘇聯專家兩年前帶來的,早就該校準了。想起淬火用的油槽,裡頭是雜七雜八的廢機油和豆油的混合物,粘稠度根本冇法控製。想起上一批機匣的檢驗記錄,硬度高的高、低的低,有的淬裂了,有的冇淬透。
問題不在引數本身,在引數和實際條件的匹配。
謝爾蓋耶夫講完這個例子,又補充了一句,翻譯猶豫了一下,才翻出來:“當然,以上引數適用於符合ГОСТ標準的材料和裝置。如果你們的材料和裝置不同,需要進行工藝試驗,確定最佳引數。”
這句話,翻譯得有些含糊,台下大多數人冇聽進去,還在拚命抄黑板上的數字。但林辰聽進去了。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需要做工藝試驗——設計正交試驗,找出針對本地材料 本地裝置的最佳引數組合。
講課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中間隻休息了半小時吃午飯——每人發兩個黑麪饅頭,一碗白菜湯。林辰端著碗蹲在禮堂外麵的牆根下吃,王根生蹲在他旁邊,一邊嚼饅頭一邊興奮地說:“林技術員,你今天給我講的那幾句,比翻譯說的還明白!你咋懂這麼多?”
“書上看的。”林辰咬了口饅頭,淡淡地說,“蘇聯的教材,還有咱們自己出的那些小冊子。”
“那我得好好看書。”王根生認真地點點頭,“不然聽專家講課都聽不懂。”
吃完飯,繼續回去聽。下午謝爾蓋耶夫講的是缺陷分析和質量改進,林辰聽得更認真了——這是他最需要的。裂紋、變形、硬度不足、軟點……每一種缺陷的原因分析和排查方法,他腦子裡都有更先進、更係統的版本,但他想聽聽這個時代的標準答案是什麼,這樣才能知道差距在哪裡,才能知道怎麼“翻譯”自己的知識。
五點二十,講課結束。謝爾蓋耶夫收拾講稿準備離開,台下的人蜂擁而上,把他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問題。翻譯忙得滿頭大汗,有些問題根本來不及翻,謝爾蓋耶夫就笑著擺擺手,用生硬的中文說:“同誌,慢慢,一個一個。”
林辰冇往前擠。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急切的麵孔,聽著那些樸素的問題——“專家,咱們的爐子冇你們的好,引數咋調?”“專家,淬火油用豆油行不行?”“專家,材料裡有硫咋辦?”
這些問題,謝爾蓋耶夫一一回答,但答案都是原則性的,冇法直接套用。因為每個廠的爐子不一樣、油不一樣、材料不一樣,必須自己做試驗。
林辰等了一會兒,等人群稍微散開些,才走上前去。他冇問問題,隻是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遞給翻譯。
翻譯愣了一下,看了看紙上的字,是用俄文寫的——
“謝爾蓋耶夫同誌:您今天的講課非常精彩。我有一個請求:我們廠有50A鋼的機匣熱處理問題,能否請您在方便的時候來現場指導?——瀋陽軍工機械廠,林辰。”
翻譯把紙條遞給謝爾蓋耶夫。專家看了看,抬頭打量林辰——年輕,瘦,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但眼神很穩。
“你是技術員?”謝爾蓋耶夫用俄語問。
林辰也用俄語回答:“是的,見習技術員。”
謝爾蓋耶夫眼睛亮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這個年輕人會說俄語,而且發音相當標準。
“你的俄語在哪裡學的?”
“自學的。”林辰說,“看蘇聯的教材和技術資料。”
謝爾蓋耶夫點點頭,把紙條摺好,放進上衣口袋:“我後天下午有時間,可以去你們廠看看。你留個地址,我讓翻譯聯絡你們廠領導。”
林辰說了廠名和地址,謝爾蓋耶夫記下來,然後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好好學習技術。新中國需要你們。”
說完,他收拾東西離開了。
王根生這才擠過來,一臉震驚:“林技術員,你還會說俄國話?!”
“會一點兒。”林辰說,“走吧,回廠。”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兩人摸黑走了一個多小時,到廠門口的時候,門衛老李頭正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看見他們,喊了一聲:“小林子!張主任找你好幾趟了,讓你回來去他辦公室。”
林辰點點頭,讓王根生先回宿舍,自己往車間辦公室走。
辦公室燈還亮著。他敲門,裡麵傳來張廣發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張廣發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檔案,桌上放著個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葉梗都泡開了。他抬頭看見林辰,放下檔案:“聽課聽得咋樣?”
“挺好。”林辰說,“蘇聯專家講得細。”
張廣發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林辰接過來,是一份通知——市工業局發的,關於選派青年技術骨乾赴鞍鋼培訓的事,時間是兩個月,名額全瀋陽隻有十個,各廠推薦人選後統一考試選拔。
“我想推薦你去。”張廣發說,“你文化底子好,肯鑽研,政治上也可靠。但考試得你自己考,考上了才能去。怎麼樣,敢不敢試試?”
林辰看著那張通知,沉默了幾秒。
鞍鋼。新中國鋼鐵工業的長子。蘇聯援助的156項重點工程裡,鞍鋼占了很大比重。如果能去那裡培訓兩個月,他就能親眼看看這個時代最先進的鋼鐵廠是什麼水平,能接觸到這個時代最頂尖的裝置和工藝,還能認識一批各地的技術骨乾。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學到一些“新知識”——到時候,他腦子裡那些超前的東西,就可以用“在鞍鋼學的”來解釋一部分。
“敢。”他說。
張廣發笑了,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好,我就知道你敢。報名錶在我這兒,你填一下,明天交給我。考試下週一,在工業局,考數學、物理、還有一門專業課。這幾天你準備準備,車間的工作先放一放。”
林辰點點頭,接過報名錶。
張廣發又坐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蘇聯專家那邊,你有冇有問點啥有用的?”
林辰想了想,把下午的事說了:“我用俄語給專家寫了個紙條,請他後天下午來咱們廠看看機匣的問題。他答應了。”
張廣發手一頓,搪瓷缸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大:“你……你還會俄語?”
“自學的。”林辰說,“看蘇聯教材學的。”
張廣發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突然笑了,笑得很暢快:“好小子!有你的!你知道廠裡配的那個翻譯,一個月拿四十多塊錢,還老翻錯。你倒好,自己就能跟專家嘮上了!”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走了兩圈,然後停下來,正色道:“林辰,這事兒辦得好。後天專家來,你跟著我,全程陪著,有什麼問題你直接跟專家說,不用等翻譯。咱們廠這批機匣的合格率,要是能藉著專家的指導提上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林辰點頭:“我儘力。”
“不是儘力,是一定要辦好。”張廣發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你知道這批機匣是給誰用的嗎?前線。朝鮮那邊雖然停戰了,但部隊還在,軍工廠還在連軸轉。咱們多產一支合格的槍,前線的戰士就多一分保障。”
林辰沉默。
張廣發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開始準備考試,專家的事我來安排。”
林辰拿著報名錶出了辦公室,深吸一口氣,往宿舍走。
路過車間的時候,他停下腳步,透過窗玻璃往裡看了一眼。夜班工人在忙碌,機床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有人推著料車經過,有人趴在圖紙上討論什麼,有人站在爐前盯著火焰看——那火焰的顏色,他一看就知道,爐溫偏低,至少低了30℃。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宿舍,王根生已經睡了,打著輕鼾。林辰點上煤油燈,坐在桌前,開始填報名錶。姓名,年齡,籍貫,出身,政治麵貌,學曆,工作經曆……每一項他都填得很仔細。
填完,他把表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看著白天記的那些內容,又在後麵加了幾行:
3月16日,聽謝爾蓋耶夫講課。
收穫:瞭解了蘇聯熱處理工藝的現行標準。
問題:引數與國內實際條件不匹配,需自行試驗驗證。
下一步計劃:
1. 後天陪同專家現場指導,爭取獲得針對性建議;
2. 準備鞍鋼培訓考試;
3. 設計50A鋼熱處理工藝正交試驗方案,待條件允許時實施。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吹滅煤油燈,躺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