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彭工段長
彭大柱是柳州兵工廠的工段長，跟了劉厚田十二年。他是桂省本地人，個子不高，肩膀寬，兩隻手伸出來，指節凸得像老竹根，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鐵鏽。他在兵工廠從學徒乾起，車、銑、刨、磨，每一道工序都乾過，每一台機床的脾氣都摸透了。
拆遷開始後的第五天，車間裡已經拆空了三分之二。拆下來的機床零件裝了八十多箱，每一箱都按孫德勝的四段式編號法編了號，箱蓋上用炭筆寫著編號和經手人的名字。編號分四段：第一段代表類別，軍械用“軍”，糧草用“糧”，藥材用“葯”，機床零件用“機”；第二段代表來源地點，柳州用“柳”；第三段代表裝箱批次，用天乾地支；第四段代表箱內序號，從零零壹開始。彭大柱負責的那台銑床是廠裡最大的一台，德國貨，民國二十二年從香港運進來的，花了猛帥三千大洋。開箱的時候，包裝的木絲填了半間屋子，劉厚田帶著人拆了一整天，才把機床從箱子裡剝出來。那台銑床的導軌是整台機床最嬌貴的部件，鋼料淬過火，硬度高，但也脆，磕碰一下就廢了，修都沒法修。
彭大柱蹲在銑床旁邊，把油布裁成兩指寬的條。油布是柳州本地貨，桐油浸過的粗棉布，防水防潮，原本是用來蓋炮彈箱的。劉厚田從倉庫裡調了一批出來，專門裹精密零件。彭大柱把油布條從導軌一頭開始纏，纏一圈，壓緊，再纏一圈。纏了四層，每一層的接縫都錯開，像砌磚牆一樣，不讓鹽霧從縫裡鑽進去。他的手指很粗，指節凸出來，指腹上全是老繭，但做這種細活的時候穩得像一把台鉗。油布在他手裡一層一層捋平，邊角折進去，壓得服服帖帖，沒有一絲氣泡。纏到導軌末端的時候，他把油布頭塞進最後一層底下，用指甲挑出來，拉緊，壓平。整個導軌被裹成一根油布棍子，嚴嚴實實。
劉厚田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手裡夾著一根煙，煙灰積了半寸長，沒彈。“老彭，裹這麼多層幹什麼？”
彭大柱沒抬頭，手也沒停。他把裹好的導軌翻過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一處露在外麵，才開口。“海防港靠海，鹽霧重。不裹緊，到了那邊導軌銹了，少帥拿什麼造槍。”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按在油布上，把最後一個邊角折進去，用指甲刮平。裹完導軌，他站起來，膝蓋上沾滿了鐵鏽和機油，他沒有拍。又蹲下去，把刀架從木箱裡取出來。刀架是鑄鐵的，比導軌沉得多，他一個人搬不動，叫了一個學徒搭手。兩個人把刀架抬到油布上，他親手用油紙一層一層裹好，麻繩紮緊。紮麻繩的時候他用了水手結，越拉越緊的那種。刀架裹完，接著是尾座、絲杠、掛輪架。每一件都用油紙裹三層，麻繩紮兩道，放進木箱裡。每放一件，就用炭筆在箱蓋上添一筆。
劉厚田看著他寫字。每一箱都寫同樣的三個字——“銑床-彭”。筆畫很重，像刻進去的。彭大柱寫字的姿勢很彆扭，炭筆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把銼刀，但寫出來的字意外地工整。他在兵工廠幹了十二年，每天在工件上打標記，硬生生練出了一手印刷體。
“老彭，這台銑床你親自押運。”劉厚田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不再像平時那樣扯著嗓子吼。“少帥說的。人在機床在。到了南邊，導軌要是銹了，少帥找你。”
彭大柱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少帥放心”，也沒有說“保證不出問題”，隻是把最後一口木箱的箱蓋合上，拿起炭筆，在箱蓋上寫下“銑床-彭”。寫完，退後一步看了看，確認沒有歪。然後他把炭筆放進工具箱裡，合上箱蓋。工具箱是他自己的，一個木頭箱子，裡麵分了三層，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當當——車刀、銼刀、卡尺、劃針、手錘、沖子，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他把工具箱的蓋子合上，扣好搭扣，拎起來掂了掂。十二年了，這個箱子的重量他閉著眼都掂得出來。
車間外麵，柳江的水聲被機器聲蓋住了。但彭大柱聽得見。他在這座廠裡待了十二年，柳江的水聲已經長進了他的耳朵裡。夏天漲水時的渾濁聲，江水漫過河灘把岸邊的竹子沖得嘩嘩響。冬天枯水時的清淺聲，江水從石灘上流過像一把沙子撒在銅鑼上。春天上遊化雪時的湍急聲，江水夾著冰塊撞在橋墩上悶悶的響。秋天水位下降後石灘露出來的潺潺聲，江水從石縫裡擠過去細得像一根絲。四個季節，四種水聲，他閉著眼睛都能分辨。他知道以後聽不見了。海防港靠的是海，不是江。海水的聲音他隻在別人的描述裡聽過，說是比江水沉，比江水悶，像一口很大很大的鐘扣在天邊。
拆到第七天，六十台機床全部拆解完畢。零件裝了一百二十多箱，整齊碼在車間一側，箱蓋上的編號排成一條長龍。從車間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睡了過去的鐵蛇。工人們陸續離開了車間，有的回宿舍收拾東西，有的蹲在廠門口抽煙，等劉厚田派車送他們回家。車間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柳江的水聲從廠門外傳進來，比平時都響。
彭大柱沒有走。他走到車間最裡麵，站在那台銑床原來蹲著的地方。地麵上留著八個小坑，是地腳螺絲拔走後留下的，坑裡還沾著鐵鏽。他蹲下去，用手把小坑周圍的碎土攏了攏，把小坑填平。填完，站起來，又走到刨床的位置，把那裡的坑也填了。然後是鑽床、沖床、磨床。他一個一個填過去，填了六十個位置，每一個都填得很仔細，像把什麼東西埋進了土裡。填到最後一台——那台最小的砂輪機——他把坑填平之後，還用手掌把土壓實，壓了三下。
填完所有坑，他在車間中間站了一會兒。車間空蕩蕩的，燈泡還亮著，光暈一團一團，照著空了的牆角。牆角上掛著蜘蛛網，以前機器開著的時候看不見，現在機器停了，蜘蛛網就露出來了，掛了厚厚一層灰。地上散落著鐵屑和木屑，踩上去沙沙響。他沒有去掃。這些鐵屑是十二年積下來的，每一粒他都認得——哪一粒是從銑床上掉下來的，哪一粒是從刨床上崩出來的，他分不清，但他知道它們都是這座車間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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