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收服劉厚田
李南圖是第二天中午到的柳州。
老鬼開車，一輛從軍部調來的福特，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從邕城到柳州，快走四個鐘頭，李南圖在後排坐了四個鐘頭，沒說一句話。左肩的傷在顛簸的路上隱隱作痛，他沒有換姿勢，也沒有伸手去按。
柳州兵工廠在南門外，靠著柳江。還沒到廠門口，機器聲就傳過來了——銑床、刨床、沖床，各種金屬切削的聲音混在一起，震得地麵微微發顫。廠房是青磚砌的，日本人炸過一次，後來補修過，補修的地方磚色比原來的淺，像一塊一塊補丁打在牆上。煙囪豎在廠房後麵，三十多米高，柳州城南門外最高的建築，遠遠就能看見。煙囪正冒著煙，灰白色的，被江風吹散。
劉厚田在廠門口等著。大腦袋，寬肩膀，脖子上的肉被爐火烤了幾十年，烤成醬紅色。兩隻手背上一根青筋都沒有，全被燙疤蓋住了，深一塊淺一塊，舊的疊著新的。他是柳州兵工廠的督辦，跟了猛帥十五年。日本人炸柳州那年，他親手焊過銑床的床身，鐵水濺出來燙了滿手疤。
“少帥。”他迎上來，聲音很大，要壓過廠裡的機器聲。他的嗓門是在車間裡練出來的，機器聲裡待了十五年，不大聲說話別人聽不見。
李南圖下了車，沒有寒暄，直接往裡走。劉厚田跟在旁邊，步子很大，但始終比李南圖慢半步。車間裡很暗，隻有機床旁邊的燈泡亮著，光暈一團一團，把機床的輪廓從黑暗裡切出來。工人們蹲在機床旁邊，手裡握著車刀、銼刀、卡尺，臉上被機油和鐵屑糊得黑一道白一道。空氣裡全是機油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地上鋪著一層鐵屑，踩上去沙沙響，鐵屑嵌進了泥地裡，年深日久，泥地都變成了鐵鏽色。
李南圖在車間中間站定。劉厚田站在他旁邊，機器聲太大，說話要靠吼。
“少帥，您怎麼來了？”
李南圖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機床——銑床、刨床、鑽床、沖床，六十多台，每一台都在轉。鐵屑從刀頭下卷出來，落在油盤裡，積了厚厚一層。一個工人蹲在銑床旁邊，用卡尺量一根剛車好的鐵軸，量完，在油盤裡蘸了一下冷卻油，繼續車。他在機器聲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劉厚田說了一句話。機器聲太大，劉厚田沒聽清。李南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不大，但劉厚田聽清了。
“拆。全部拆走。”
劉厚田的大腦袋晃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少帥，拆下來？這些機床是猛帥十五年的家底——”
“猛帥點了頭的。”
劉厚田的嘴張著，沒合上。李南圖從軍裝內袋裡摸出一張紙，展開。是猛帥親筆寫的便條，三行字，末尾蓋著猛帥的私章。劉厚田接過去，湊到燈泡底下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很慢，第二遍更慢。看完，他把便條摺好，遞還給李南圖。遞還的時候手指在紙邊上停了一下。
“少帥，拆到哪兒去？”
“南邊。安南。海防港。”
劉厚田沉默了。機器還在響，銑床、刨床、鑽床，一台一台，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野獸。他在這座廠裡待了十五年，這些機床每一台的脾氣他都摸透了——哪台該換刀了，哪台該加油了，哪台的軸承該緊了。現在少帥說，全部拆走。
“少帥，我劉厚田跟了猛帥十五年。”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到幾乎被機器聲蓋住。“猛帥讓我拆，我拆。但有一句話我得問清楚。”
“問。”
“跟走的弟兄，到了南邊，還是造槍的？”
“是。”
“待遇翻倍？”
“翻倍。”
“我老劉還是管廠子？”
“管。”
劉厚田的大腦袋點了一下。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轉過身，朝車間裡吼了一嗓子。
“停機！”
機器一台一台停下來。銑床的主軸不轉了，刨床的滑枕不動了，鑽床的鑽頭從工件裡退出來。車間裡突然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柳江的水聲。工人們從機床旁邊站起來，臉上還糊著機油和鐵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人手裡還握著車刀，有人拿著剛量了一半的鐵軸。
劉厚田站在車間中間，看著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車間的燈泡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大，把他的大腦袋拉得更大了。
“少帥有令。柳州兵工廠，全部拆走。今天開始拆，拆完為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跟走的人，到了南邊繼續造槍，待遇翻倍。不走的人，發三個月遣散費，自己找活路。”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工人們七嘴八舌，有人問拆到哪裡，有人問南邊是哪裡，有人問家裡老婆孩子怎麼辦。一個老工人擠到前麵，臉上全是皺紋，皺紋裡嵌著鐵屑，洗了幾十年沒洗乾淨。
“劉廠長，我老婆剛生了孩子，走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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