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樑
馮鐵匠刻完最後一刀的時候，雨停了三天。
他把鑿子放下。鑿刃在柚木上走了十一天，從碼頭走到榕樹，從榕樹走到倉庫，從倉庫走到四方空地。陳老闆的爹畫了四十年的海防港，他用了十一天刻完。碼頭、榕樹、倉庫、營房、華人村、紅河支流。榕樹的氣根從枝椏上垂下來，每一根都刻出了彎。陳老闆的爹在地圖上畫榕樹的時候，氣根隻畫了五條。馮鐵匠刻了十一條。多出來的六條，是他蹲在榕樹下數出來的。
他的右手還握著鑿子。不是不想放，是手指僵了。十一天，每天刻到天黑，右手的指關節彎成了一個固定弧度，鬆不開。他用左手把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每掰一根，關節發出哢嗒一聲，像乾透的木柴被折斷。五根手指掰完，鑿子從掌心裡掉下來，刃尖插進泥地裡。
馮鐵匠的徒弟端來一盆水。他把右手泡進去，涼意從指甲縫往裡滲。手指在水裡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十一天沒停過的勁忽然鬆了。
彭工段長蹲在旁邊，把刻好的梁從頭摸到尾。手指劃過碼頭，劃過榕樹，劃過倉庫，劃過營房，劃過華人村，劃過紅河支流。摸到四方空地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陳老闆的爹在地圖上把這片地畫成一個四方形，旁邊注了兩個字：祠堂。馮鐵匠刻的時候，沒有刻那兩個字。他在四方空地的位置上刻了一棵樹。不是榕樹，是一棵剛栽下去的樹苗，根須露在土外麵，枝上隻有兩片葉子。
“老馮。這棵樹，陳老闆的爹沒畫過。”
馮鐵匠把右手從水裡抽出來。手指還彎著，像五根被火烤過的鐵絲。“他畫了四十年，畫到四方空地的時候，筆停住了。不是不想畫，是不知道祠堂蓋出來是什麼樣子。”他看著樑上那棵隻有兩片葉子的樹苗，“我替他刻了第一筆。剩下的，讓後來的人刻。”
彭工段長沒有再問。他把樑上那棵樹苗又摸了一遍。根須露在土外麵，兩片葉子一片朝東，一片朝南。刀痕很淺，像怕刻深了樹苗會疼。
上樑的時辰定在日落時分。
排工們把棕櫚木杠子扛上肩。八個人，四根杠，每根杠兩個人。杠子壓在肩背上，棕櫚木的纖維被壓得吱呀響。百年柚木，兩人合抱粗，壓得杠子彎成一道弧。排工頭喊了一聲號子，安南話，海風裡傳不遠。八個人同時起身，梁離了地。
馮鐵匠走在梁前麵。右手還彎著，他用左手扶著梁頭。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實。梁從碼頭邊抬過來，經過倉庫，經過營房，經過榕樹。阿水蹲在榕樹下，手裡握著那塊磨石。他看著梁從麵前經過。柚木的金黃色木心在夕光裡像一條凝固的河，馮鐵匠刻的十一條氣根在光裡投下陰影，彎彎曲曲印在泥地上。他站起來，跟在梁後麵。阿土跟在他後麵，手裡握著那塊邊角料磨石。
武文勇也跟上去了。手裡還攥著那截鉛筆頭，拇指長，削過無數遍。會修船的安南兵跟在他後麵，會做飯的安南兵跟在修船的後麵。阮老大蹲在碼頭邊，看著隊伍從堤岸上走過，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站起來，也跟了上去。
四方空地上，四塊基石等了十一天。
彭工段長帶人挖的四個坑，三尺見方，挖到硬土為止。馮鐵匠從法軍倉庫裡找出來的四塊青石，鑿了三天，鑿成方形。每一塊的正麵都刻著兩個字——南華。馮鐵匠親手刻的，刻完最後一筆，鑿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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