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藥材
藥材庫在邕城西門外，三座青磚庫房，圍成一個院子。院子中間種著一棵枇杷樹，樹榦有碗口粗，年年結果，年年沒人摘。庫管老何說，枇杷是苦的，跟他管的藥材一個味。
李南圖到的時候，老何正蹲在枇杷樹下分揀藥材。他六十齣頭，背微駝，手指被藥材汁液染成了黃褐色，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藥渣。他在藥材庫幹了三十年，猛帥還沒打進邕城的時候他就在這兒了。三座庫房裡存的每一味葯他都認得，閉著眼聞都能聞出來。
“少帥。”老何站起來，腰骨發出一聲脆響。他沒有敬禮——在藥材庫幹了三十年，他從來沒敬過禮。
“開門。”
老何從腰上解下鑰匙串。三座庫房的鑰匙全掛在上麵，銅的，被他摸了三十年，每一把都磨得發亮。他開啟第一座庫房，門推開，藥材的氣味撲麵而來——當歸、黃芪、黨參、甘草，混在一起，濃得像一堵牆。老何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去。
庫房裡很暗，窗戶開得很小，怕日頭曬壞了藥材。木架上碼著一麻袋一麻袋的藥材，每隻麻袋上都掛著一塊木牌，寫著藥名和入庫年份。老何走到最裡麵那排木架前，拍了拍一隻麻袋。
“當歸。民國三十五年入庫，秦州貨。這批歸好，油性足，切片金黃。”他又拍了拍旁邊那隻，“黃芪。民國三十六年入庫，也是秦州貨。猛帥指定要的，說桂省兵傷了元氣，要補。”
李南圖走過去，解開一隻麻袋的紮口，抓出一把當歸。切片確實金黃，油性足得粘手，放在鼻子底下聞，香氣沖鼻。他把當歸塞回麻袋，重新紮好口。
“奎寧在哪？”
老何轉身往第二座庫房走去。第二座庫房比第一座小，門也更窄，但牆更厚——老何說，奎寧怕熱，牆砌厚了隔熱。門推開，庫房裡更暗，隻有北牆高處開了一扇小窗。窗玻璃上落滿了灰，光透進來變成灰濛濛的一片。木架上碼著木箱，不是麻袋，是木箱。每隻木箱上都印著外國字。
老何走到最裡麵那隻木箱前，用手掌把箱蓋上的灰拂掉。灰揚起來，在窗光裡翻騰。他開啟箱蓋，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盒，每隻紙盒上印著一隻公雞站在十字架上——高盧國製藥廠的商標。他拿出一盒，開啟，倒出幾粒藥片在掌心裡。藥片是白的，邊緣微微泛黃，受了潮，但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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