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批藥品的窖口被偽裝得天衣無縫,林薇幾人也終於能暫時卸下連日來緊繃的神經。
按照計劃,他們應在豫皖蘇休整一日,然後便啟程返回太行。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次日清晨,他們剛用完早飯,龐勁川司令員和滕子恒政委便一臉嚴肅地匆匆找來。
“情況有變。”
龐勁川司令開門見山,將一份剛收到的緊急情報放在桌上,“我們在淮陰、宿遷方向的眼線傳來確切訊息,日軍正在大規模集結兵力,調配彈藥糧秣,目標直指我豫皖蘇根據地。最遲三天,大規模掃蕩必然開始!”
滕子恒看著林薇三人,語氣沉重而堅決:“現在各條水路、陸路通道都變得異常危險,敵特活動頻繁。你們此時離開,風險太大。林薇同誌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以黨性擔保,決不能讓你們在這種情況下冒險穿越敵占區。”
“所以,”龐勁川接過話,不容置疑地說,“掃蕩結束前,你們必須留下!我們會把你們轉移到最隱秘的保護點,絕對保證你們的安全。等我們打退了鬼子,掃清了道路,再送你們平安返回!”
沈耘眉頭緊鎖,他明白兩位首長的顧慮和決定是正確的。
林薇的安全牽涉太大,絕不能有失。他看向林薇和楊筠,兩人也都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林薇雖然心裡也記掛著太行山的工作,但更清楚自己留在這裡,萬一出事,後果不堪設想。“我服從組織安排。”她輕聲說。
“好!”龐勁川鬆了口氣。
隨即又道,“不過,也不能乾等著。鬼子這次來勢洶洶,情報說他們帶了不少汽艇、小坦克,還有3架偵察機,專門針對咱們水網地形,想把咱們堵在河道裡打。我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老滕,立刻以軍區名義,給冀魯豫的楊司令員發報,說明我們這邊的情況和林薇同誌滯留的原因,請求他們在西線適當加大動作,牽製一部分日軍兵力,打亂他們的部署,最好能縮短掃蕩時間,為我們這邊減輕壓力,也為了林薇同誌能早日安全離開。”
滕子恒立刻起身:“我馬上去擬電文。”
很快,一封加密電報從水網密佈的豫皖蘇發出:“冀魯豫前指楊、蘇:日寇集重兵欲犯我,掃蕩在即,水路封鎖甚嚴。‘貴客’暫難成行,安全為重,已妥為安置。懇請兄部於西線相機加強活動,擾敵側後,以分其勢,促其早退,則‘貴客’可早日北歸。盼複。豫皖蘇前指龐、滕。”
電報傳到冀魯豫,楊德遠司令員和蘇景岩政委一看就明白了。
“老龐他們遇上硬釘子了,林薇同誌他們被困住了。”
楊德遠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請咱們在西邊鬨出點動靜,拉扯鬼子一把。”
蘇景岩看著地圖:“咱們剛換了裝,戰士們正憋著勁想試試新傢夥呢!這不是瞌睡給了個枕頭?剛好,用實戰檢驗一下新裝備的成色,也能幫豫皖蘇的同誌和林薇他們解圍。”
兩人相視一笑。楊德遠大手一揮:“回電!告訴龐大炮(龐勁川綽號)和滕夫子,讓他們放心!咱們這邊剛領了‘年貨’,正愁冇地方開銷呢!保管把西邊鬼子攪得雞飛狗跳,讓他們冇法全力東顧!‘貴客’的安全,咱們也有份惦記著!”
有了冀魯豫的承諾,豫皖蘇這邊心中稍定。
但麵對即將到來的掃蕩,壓力依然巨大。
林薇被安置在一處極其隱蔽、隻有龐、滕等極少數人知道的河心島舊漁村裡,由楊筠和沈耘陪同,外圍還有精銳偵察排秘密保護。
待在相對安全的保護點,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根據地緊張備戰的各種聲響,林薇坐立不安。
她知道自己不擅長打仗,留在這裡確實幫不上前線什麼忙,但……她忽然想到在冀魯豫時,用“賣破爛”換錢買裝備的經曆。
“沈乾事,”她找到正在研究地圖的沈耘,“我記得,咱們的‘渠道’不僅能買東西,也能‘賣東西’換錢。豫皖蘇的同誌們馬上要打大仗了,他們這裡的條件比冀魯豫更艱苦,武器恐怕也更缺。我們……能不能也幫他們籌措一批武器彈藥?就像在冀魯豫那樣?”
沈耘眼睛一亮,這確實是個既能幫助豫皖蘇提升戰鬥力、加速擊退掃蕩,又能讓林薇感到自己發揮了作用的好主意。而且,經過冀魯豫一事,與龐司令他們溝通此事也會順暢許多。
“可以嘗試。但必須嚴格遵循紀律,並向龐司令、滕政委正式彙報,獲得批準。”沈耘謹慎地說。
沈耘立即找機會向龐勁川和滕子恒做了彙報。
當聽到“通過處理根據地內無用雜物、老舊物品,可換取資金,並通過林薇同誌的‘特殊渠道’購買急需武器彈藥”時,兩位首長的眼睛頓時像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亮了起來!
“還有這種好事?!”
龐勁川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那些破銅爛鐵、舊傢俱、還有早年打土豪分田地時集中保管的一些瓶瓶罐罐、字畫箱子,在咱們眼裡除了占地方冇彆的用!如果能換成槍炮……這、這簡直是點石成金啊!老滕,快!立刻秘密通知各部隊、各縣區地下組織,把那些他們認為冇用、但又看起來有點年頭或者比較特殊的東西,統統集中到……就到後山那個廢棄的磚瓦窯廠去!注意,隻說要‘集中處理廢舊物資’,絕對不許提用途!派絕對可靠的保衛乾部監督!”
滕子恒也興奮不已,立刻著手安排。命令被層層下達,在高度保密的前提下,豫皖蘇根據地各處,各種“無用之物”被悄悄收集、轉運。
兩天後,林薇三人在嚴密保護下,來到了那個早已清空並戒嚴的廢棄磚瓦窯廠。
空地上堆滿了五花八門的東西:鏽蝕嚴重的各式槍械零件、日偽的破舊裝具、損壞的電台外殼、不知年代的陶罐瓷碗、蟲蛀的卷軸書畫、褪色的木雕佛像、甚至還有一些樣式古怪的金屬器件和石碑殘塊。
和冀魯豫乾燥氣候下儲存相對完好的物品不同,這裡水汽氤氳,許多紙製品和木質品受潮嚴重,絹本書畫多有黴斑,金屬器皿鏽蝕更深。
林薇啟動掃描,沈耘記錄,楊筠協助。很快,評估資訊不斷反饋回來。不少物品都因儲存不當被大幅折價:
“明代絹本山水畫(佚名,受潮黴變嚴重),評估價¥120,000(原估或超百萬)……”
“清代青花瓷盤一對(衝線加釉麵剝落),評估價¥85,000(完好時可達數百萬)……”
“戰國青銅劍(銘文模糊,鏽蝕粘連),評估價¥650,000(品相好可上千萬)……”
“日軍九四式山炮瞄準鏡(鏡片破裂,內部生鏽),評估價¥15,000……”
聽著沈耘一邊記錄一邊低聲報出的價格,尤其是聽到某些原本可能價值連城的物品因潮濕損壞而價格大跳水時。
親自跑來督戰的龐勁川心疼得直跺腳:“哎呀!虧了虧了!早知道這些東西這麼‘嬌氣’,當初就是砌個乾爽屋子專門放著也好啊!下次,下次再有這些玩意兒,一定得找個好地方供起來!”
儘管有折價,但架不住數量龐大,種類繁雜。經過大半天的忙碌,所有物品處理完畢。
沈耘飛快地完成了最終覈算,將數字報給望眼欲穿的龐勁川和滕子恒:“龐司令,滕政委,此次共處理各類物品五百七十餘件,累計獲得資金:壹億叁仟肆佰貳拾捌萬元整。”
一億三千四百二十八萬!雖然比不得冀魯豫那次钜款,但對於長期在艱苦水網地帶作戰、裝備普遍老舊的新四軍部隊而言,這無疑是一筆足以改變許多事情的“巨資”!
“好!太好了!”龐勁川狠狠搓著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林薇,“林薇同誌,這些錢,能買多少‘好傢夥’?就照咱們新四軍水網地區作戰的特點來!要輕便、火力猛、最好還能防防鬼子的小汽艇和偶爾來的飛機!”
林薇早已和沈耘根據豫皖蘇的作戰需求和水網環境,擬訂了一份采購清單。
她將清單遞給龐勁川,上麵詳細列明瞭武器型號、數量、單價及總價。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大戰,他們決定將之前擬定清單上的各項采購數量直接翻四倍。
龐勁川和滕子恒湊在一起,看著清單上那些陌生又讓人心潮澎湃的名稱和後麵跟著的一長串數字,呼吸都急促起來。
“買!就按這個清單,全買!”龐勁川毫不猶豫,一錘定音,“錢就是要花在刀刃上!有了這些傢夥,我看小鬼子這次掃蕩能討到什麼好!”
接下來的流程,已是輕車熟路,但戒備等級提升到了最高。
龐勁川親自選定了幾處更加隱蔽、分散的廢棄河道岔口、密林深處作為接收點。每一次,都是林薇在沈耘、楊筠以及僅龐勁川或滕子恒一人的陪同下,在絕對清場環境下完成“投放”。
投放完成後,首長髮出訊號,早已待命在遠處、由參謀長張振邦直接指揮的、完全不同於建設與前期警戒人員的“武器接收與分發小隊”纔會入場。
小隊自帶防水油布和密封木箱,將武器拆分後分裝——步槍拆成槍管、槍身,迫擊炮拆解成炮管、炮架。
再混入老鄉的柴火、漁具中轉運。他們看到的,是已經整齊碼放在防水油布上的各種箱件。
他們的任務,是在不知來源的情況下,按照預定分配方案,將這些“上級緊急調撥來的新式裝備”迅速、隱蔽地轉運至各主力部隊和關鍵防禦節點。所有環節人員隔離,資訊單向流動。
當最後一箱單兵反坦克火箭彈完成交接,林薇也把賣到錢數花完。
而在幾個秘密軍械臨時囤放點,隨著箱蓋被小心翼翼地開啟,豫皖蘇的新四軍將士們迎來了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驚喜”。
“我的個乖乖……這槍,這分量,這手感!”一個老連長撫摸著嶄新的半自動步槍光滑的槍身和散發著防鏽油清香的槍管,激動得手都在抖。
旁邊的戰士拿起衝鋒槍,比劃著那緊湊的結構,眼睛發亮:“這麼小?這麼輕?這近戰得有多猛?”
炮兵們圍著那些塗著綠漆的60毫米迫擊炮和亮閃閃的炮彈,嘖嘖稱奇:“看看這做工!比咱們以前那些‘老夥計’強到天上去了!”
專門組建的防空小組,撫摸著高射機槍冷硬的槍身,望著天空,心中充滿了底氣。
還有那防水對講機、多功能工兵鏟、真空急救包……每一樣都讓指戰員們愛不釋手,信心倍增。
老連長當即拉著兩個老兵,蹲在蘆葦叢後研究半自動步槍的彈匣裝卸,嘴裡唸叨著“這玩意兒比漢陽造快多了,伏擊時能打鬼子個措手不及”;
防空小組的戰士則跟著沈耘,簡單學習高射機槍的俯仰操作,牢記“敵機低空俯衝時再開火”的要領。
時間緊迫,所有人都爭分奪秒,恨不得立刻把這些新傢夥摸熟吃透。
龐勁川和滕子恒巡視著這些即將裝備到部隊的新武器,眼梢嘴角是抑製不住的笑意和豪情。
龐勁川拿起一支半自動步槍,熟練地拉動槍栓,聽著那清脆順滑的機械聲,哈哈大笑:“好!有了這些傢夥,小鬼子這次不來則已,來了,就讓他們嚐嚐咱們‘水網鐵拳’的厲害!”
全軍上下,瀰漫著一種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昂揚鬥誌。
新裝備的到來,如同給即將迎戰風暴的根據地,注入了一劑最強的強心針。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武器的優勢需要轉化為戰場的勝利。日軍的大掃蕩,已經如烏雲壓頂,迫在眉睫。交接武器的隱秘行動必須加速完成,部隊需要時間熟悉新裝備,調整戰術。
林薇和楊筠回到了絕對安全的保護點,但耳中彷彿已經能聽到戰爭車輪逼近的隆隆巨響。
一場雙方都經過了緊急加強、都誌在必得的水網地帶攻防戰,一觸即發。
河網依舊沉默,蘆葦在晚風中起伏。但在這片水鄉的深處,鋼鐵的冷光已然出鞘,隻待那血腥的碰撞時刻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