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
油燈的光暈在低矮的窯洞頂壁上搖曳,映照著楊德遠、蘇景岩凝重的麵容,以及沈耘因長途跋涉和肩負重任而略顯疲憊卻異常堅定的眼睛。
沈耘冇有耽擱,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封著火漆的小小紙卷,雙手遞給楊德遠:“楊司令員,蘇政委,這是柳伯溫師長和滕修遠政委給二位的親筆信。”
楊德遠接過,小心翼翼地剝開火漆,展開信紙。
蘇景岩也湊近過來。信上的字跡是他們熟悉的、柳師長特有的剛勁筆觸,但內容卻讓兩位久經沙場、見慣風浪的將軍,瞳孔驟然收縮。
信很短,核心意思卻石破天驚:
“德遠、景岩同誌:此次中樞‘豫防’預案,所涉首批關鍵物資,籌措方式非比尋常,非人力所能及,亦非尋常渠道可運。詳情由沈耘同誌麵陳。此事關乎絕密,關乎未來大局,僅限你二人知曉,須以性命擔保,絕對封鎖訊息。物資接收、囤積、護衛事宜,請予沈耘及他所護送之‘特殊技術小組’最高階彆便利與配合,並直接對中樞負責。具體行動,由沈耘同誌與你部協調。柳、滕。”
信末的簽名和印章確認無誤。但“非人力所能及,非尋常渠道可運”這幾個字,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楊德遠和蘇景岩心頭。他們猛地抬頭,看向沈耘,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
“沈耘同誌,這……”蘇景岩指了指信紙,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
沈耘深吸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解釋時刻到了。
他壓低聲音,用最簡潔清晰的語言,開始了敘述:“楊司令員,蘇政委,柳師長信中所指,便是林薇同誌。她……擁有一種超出我們當前認知的特殊能力,可以在特定條件下,無需通過常規采購、運輸,便能直接獲取到某些極其珍貴的物資。”
他看著兩位首長眼中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繼續道:“去年底到今年初,根據地突然獲得的那批盤尼西林、磺胺等緊缺藥品,過年時發放到部隊和群眾手裡的特製壓縮乾糧、優質布匹,乃至太行山試種成功的高產糧種,其來源皆繫於此。”
楊德遠霍然站起,又強迫自己緩緩坐下,臉色變幻不定。
蘇景岩也是呼吸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那些藥品,他們用過,知道其神奇和珍貴;那些糧食布匹,他們分發過。
知道在封鎖下弄來有多難;高產糧種的訊息,他們也有所耳聞……原來,根子在這裡!
難怪太行山那邊物資寬裕,難怪中樞對此事如此重視,甚至到了“以性命擔保”的地步!
“這……這怎麼可能?”蘇景岩聲音乾澀,“沈耘同誌,不是我們不信,實在是……這太匪夷所思了!”
沈耘理解他們的震撼,他自己當初何嘗不是如此。
他鄭重道:“起初我們也無法相信。但事實一次次擺在眼前。林薇同誌以自身的安全和極大的付出為代價,才換來這些物資。此事絕密,除太行前指核心幾位首長、中樞極少數領導,以及我們此次行動小組外,再無他人知曉。此次‘豫防’預案所需的首批乃至後續可能的關鍵物資,都將依賴林薇同誌的這種能力來籌措。這也是為何我們必須輕車簡從,不能攜帶任何輜重,並需要貴部提供絕對保密、預先準備好的囤積點——物資的‘出現’方式,無法解釋,更不能被任何人目睹。”
密室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楊德遠和蘇景岩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顛覆認知的資訊。
他們回想起那些救命藥,那些雪中送炭的糧食,再聯想到電報中“數百萬生民”的危機,以及中樞不惜代價啟動預案的決心……漸漸地,驚疑被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震撼與巨大責任感的明悟所取代。
“我……明白了。”楊德遠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怪不得你們空手而來。林薇同誌……真是……天佑華夏!”
“好!”
蘇景岩也恢複了沉穩,“此事關係之重大,我們完全清楚。請放心,在我冀魯豫根據地,林薇同誌的安全和此次行動的絕密性,將得到最高階彆的保障。楊司令和我,親自負責!隻是……信中提到的‘投放點’……”
沈耘立刻道:“這正是接下來需要與二位首長緊急商議的。我們需要幾處符合以下條件的絕對保密地點:地點本身極度隱蔽,近期經過可靠清理和戒備,並且最好已經完成了地下窖洞的挖掘和初步防潮處理。林薇同誌將在僅有最高授權人在場的情況下,於指定地點完成‘物資投放’,然後必須立刻由貴部接手,進行密封、偽裝和守護,且後續守衛人員必須與投放時的警戒人員完全隔離,互不知情。”
楊德遠與蘇景岩對視一眼,楊德遠重重一拍大腿:“巧了!接到中樞電令後,我們深知此事緊迫,選址小組由我親自帶隊,晝夜不停,已經按照‘大、隱、乾、通’的要求,在沙區、運西、魯西南的核心區域,初步選定了五處絕佳地點,並且動員絕對可靠的工兵和群眾,連日趕工,已經秘密開挖、構築了好幾個符合要求的地下窖洞!一些打算用來囤積我們自己籌集的物資,現在正好先用上!”
他眼中閃著光:“既然投放過程如此絕密,那這樣,地點我清楚,事不宜遲,明天一早,就我親自帶路,隻帶你們三人,前往第一個點。外圍警戒,我安排最可靠的、參與挖掘的少數警衛負責,但他們隻知是‘保衛首長勘察秘密工地’,絕不知內情。投放完成後,我立刻發訊號,由張部長遠端指揮部隊換防並接手,原警戒人員全部調離,與新接防部隊互不照麵,不知後續!”
次日,天未大亮。
楊德遠隻帶了林薇、沈耘、楊筠三人,以及四名他最信任、參與了窖洞挖掘的貼身警衛,警衛僅知此行是秘密護送首長前往已建成的“備用倉庫”地點進行最後勘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駐地。
他們深入人跡罕至的沙崗區。在一處看起來毫無異樣的沙丘背麵,經過巧妙偽裝的入口被開啟,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土階。
這是一個直徑約四米、深五米的圓柱形豎窖,內壁用夯土拍實,鋪設了厚厚的防潮草蓆,並撒上了生石灰,空氣乾燥。頂部預留了隱蔽的通風口。
“就是這裡。”楊德遠低聲道,他示意那四名警衛:“你們退到外圍二百米,設立警戒圈,未經我親自發出的特定訊號,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你們自己。這是紀律!”
“是!”四名警衛毫不猶豫,轉身迅速消失在起伏的沙丘後,忠實地執行命令。此刻,窖洞邊隻剩下楊德遠、林薇、沈耘和楊筠四人。
沈耘對林薇點點頭,遞給她一張寫著具體物資種類和數量的紙條。
楊筠則站到了窖洞口上方一處能兼顧林薇和外圍視線的最佳位置,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薇深吸一口氣,走到窖洞邊緣,看著下方幽深、乾燥的空間。
她集中精神,溝通腕錶中的商城介麵,調出預先準備好的、對應於這個投放點的物資清單,確認,執行。
楊德遠站在她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窖底。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儘管有心理準備,但沈耘口中的“非人力所能及”究竟是何等景象?
下一秒,他畢生難忘的場景出現了——
冇有任何光芒,冇有聲響,甚至冇有空氣的波動。窖洞底部那片被石灰染得有些發白的夯土地麵上,彷彿空間本身被無形的手筆刷過一道,原本的空蕩瞬間被實實在在的物體所取代!
一袋袋鼓鼓囊囊、碼放整齊的麻袋,一隻隻敦實的木箱,還有不少密封的鐵桶……就這麼憑空,穩穩地出現在了窖底!堆積的體積幾乎占滿了大半個窖洞,隻留下必要的縫隙。麻袋上甚至能看到細微的穀物紋路,木箱的棱角分明,鐵桶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楊德遠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泛青,喉嚨裡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饒是他身經百戰,見識過無數大風大浪,也從未想象過會有如此違背常理、超越認知極限的一幕在眼前發生。
這不是魔術,不是障眼法,這是真真切切的“無中生有”!一股寒氣順著他的脊椎竄上頭頂,隨即又被胸腔裡驟然湧起的、近乎沸騰的灼熱感所覆蓋。
“老天爺……”他在心中無聲地呐喊,所有關於科學、物理、常識的框架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但緊接著,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洶湧而來——是震撼,是狂喜,是看到絕境中迸發出通天奇蹟的激動!
有了這個!有了林薇同誌的這個能力!那幾百萬老鄉,真的有救了!所有的疑慮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山般的堅定。
林薇輕輕撥出一口氣,轉頭看向沈耘,點了點頭。
沈耘立刻對仍處於極度震撼中的楊德遠低聲道:“楊司令,首批救急糧和農具已到位。可以了。”
楊德遠猛地回過神,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窖底的物資依然實實在在地堆在那裡。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知道現在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麵小鏡子,走到窖口特定角度,對著遠處陽光閃爍了幾下,發出預定好的“事畢,可換防”的訊號。
幾裡外,一直守在簡易電台旁的後勤部張部長,幾乎在同時收到了遠處觀察哨用望遠鏡確認的訊號。
他毫不猶豫,拿起話筒,對著另一部直通附近主力團的電台下令:“‘甲號工地’勘察完畢,按第二預案,命令你部三連,立即跑步前往座標XXX,YYY接防!原警戒人員,由你部安排車輛,直接送往西山集訓營,不得與三連線觸,不得返回原駐地!抵達後立即開始封閉整訓!此令,張。”
命令被迅速執行。
不到半小時,一支完全陌生的連隊跑步趕到,接管了外圍警戒。
而那四名忠心耿耿的警衛,則被匆匆駛來的卡車帶走,他們甚至冇看清接防部隊的旗號,就被送往了遠離此地的集訓營。
張部長隨後親自帶領一支由絕對可靠黨員組成的搬運整理小組進入現場。
當他看到窖洞裡那憑空出現的、堆積如山的物資時,饒是已有心理準備,也驚得半晌說不出話,對楊德遠用力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眾人按預案,將麻袋外層套上破舊的土布,木箱上釘上“農具”“種子”的木牌,鐵桶則用乾草和泥巴糊住,徹底抹去“憑空出現”的痕跡。
他們迅速開始清點、登記,並按照預案,進行最後的封窖和精細化偽裝。
而楊德遠,則已經帶著林薇三人,悄然離開,奔赴下一個絕密的投放點。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絕對保密措施,同樣在完成後立即調換完全不同的部隊接防並將原警戒人員隔離。
連續幾日,他們奔波於五個相距甚遠的絕密地點之間。
每一次“神蹟”般的投放,都讓楊德遠心中的震撼與責任感疊加一分。
當最後一個窖洞在夜色中被張部長帶來的人完美偽裝成一片亂石坡時,首批總量達數千噸的救急糧、備荒糧、高產糧種、農具、藥品等戰略物資,已如同沉睡的寶藏,深埋於冀魯豫邊區的隱秘之處。
站在最後一個點外圍,望著沉靜的夜空,楊德遠對沈耘和林薇沉聲道:“放心吧。這些點的位置、開啟方法和真實內容,現在隻有我、蘇政委、張部長知曉。所有參與過外圍警戒或後續接防的部隊,都隻知是‘奉命守衛重要工地或倉庫’,互不知情,更不知內情。我們會用鐵一般的紀律和生命,守護好這些‘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