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黃山官邸雲岫樓。
夜色已深，會議室內卻燈火通明。委員長身著藏青色長衫，坐在鋪著墨綠色呢絨的會議桌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副本。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但仔細看，嘴角卻掛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委座，”戴禮恭敬地站在下首，“這是軍統華北站今晨截獲並破譯的日軍華北方麵軍司令部與第一軍往來的密電。日軍將於四月上旬，集中第三十六、三十七、四十一師團及獨立混成第四旅團主力，配屬航空兵一部，對太行山共區實施大規模‘肅正作戰’，目標是‘徹底摧毀八路軍總部及一二九師指揮中樞’。”
委員長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電文上的日文原文和旁邊工整的中文譯文。“日期確定嗎？”
“電文中提到‘櫻花盛開時節’，按往年華北氣候及日軍慣例，應在四月五日至十五日之間。”戴禮謹慎地回答。
“規模呢？”
“據電文提及的部隊番號及補充要求判斷，此次日軍動用兵力應在四萬至五萬人之間，配屬火炮兩百門以上，並有空中支援。是今年以來華北日軍最大規模的針對性行動。”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軍政部長何勤、參謀總長陳程等人交換著眼神，誰都冇有先開口。
委員長將電文輕輕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裡，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八路軍一二九師……那位柳師長、滕政委……”他喃喃念出這兩個稱謂，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委座，”陳程終於開口，“日軍此番來勢洶洶，八路軍在太行山區雖經營數年，但裝備低劣，彈藥匱乏，恐難以正麵抗衡。是否需要……”
“需要什麼？”委員長打斷他，聲音平靜，卻讓陳程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委員長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日軍要肅清華北匪患，這是好事。八路軍這些年在我戰區後方坐大，宣傳赤化，裹挾民眾，其危害不亞於日寇。如今日本人要替我們動手，諸君難道覺得可惜嗎？”
何勤連忙道：“委座明鑒。隻是……若八路軍主力被日軍擊潰，太行山區恐完全落入日寇之手，於我今後反攻……”
“八路軍潰敗，日本人就能占穩太行山？”委員長冷笑一聲，“那地方山高路險，民風彪悍，日本人占去了，也要分兵駐守，消耗兵力。總比現在被八路軍經營得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進要好。”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傳我命令——”
會議室裡所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背脊。
“第一，即刻電令二戰區閻長官（閻山）、冀察戰區陸總司令（陸忠）、蘇魯戰區於總司令（於宗）：日軍將對太行共區用兵，各部須嚴守防區，無重慶統帥部明令，不得擅自調動一兵一卒赴太行‘支援’。違者以違抗軍令論處。”
“第二，”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加重了力道，“電告上述各部，可‘適當’向防區與太行交界處‘收縮’，為日軍讓開通道。但做得要隱蔽，不可授人以柄。”
“第三，令軍統、中統華北各站，嚴密監視此次戰事進展。八路軍若潰敗，其流散人員、武器，尤其是那些有經驗的政工人員，要設法收容、吸納，不能讓他們再重新聚集。”
“是！”戴禮與一旁的中統副局長許恩正齊聲應道。
委員長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清晰的笑意。“日本人要當這個惡人，我們便成全他們。記住，此事機密，任何訊息不得見諸報端，對外一律稱‘不知情’。”
“是！”
會議散了。委員長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重慶的夜色，心情是數月來少有的舒暢。那兩個柳師長和滕政委……這倆人個在黃埔時期就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刺頭”，這次該到頭了吧？
然而，這份舒暢僅僅維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時。
第二天後，深夜十一點，雲岫樓的書房門被急促敲響。
“進來。”委員長放下手中的《曾文正公家書》，微微皺眉。這個時間，若非急事，無人敢來打擾。
推門進來的是戴禮，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手中攥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夾。
“委座，緊急情報。”
“講。”
“華北站、洛陽站、西安站，過去七十二小時內陸續發來密報，均指向同一異常情況：太行山八路軍控製區內，出現大規模、高頻次的物資流動。”
委員長眉頭皺得更緊：“物資流動？糧食調動？這有什麼異常？日軍即將進攻，他們自然要囤積糧草。”
“不隻是糧食，委座。”戴禮翻開檔案夾，聲音乾澀，“據多個內線及空中偵察綜合判斷，流動物資包括但不限於：大量藥品，尤其是外傷用藥和西藥；數量不明的燃油；金屬材料，疑似鋼材；以及……”他頓了頓，“至少數十輛機動車輛。”
“什麼？”委員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車輛？八路軍哪裡來的車輛？還數十輛？”
“情報顯示，這些車輛活動多在夜間，路線隱蔽，且似乎都經過了偽裝。但通過車輪痕跡、運輸效率及偶然的目擊報告反推，數量應在三十至五十輛之間，且不是騾馬大車，是機動車。”
“荒唐！”委員長一掌拍在桌上，“八路軍若能變出幾十輛車，何至於被日本人逼到山溝裡去？你們的偵察準確嗎？是不是把日軍的運輸隊錯認了？”
“委座，”戴禮額頭見汗，但語氣肯定，“我們反覆覈對過。日軍的運輸隊有固定路線和空中掩護，而這些車輛的活動區域完全在八路軍控製腹地，路線也與已知的日軍補給線無關。西安站甚至通過特殊渠道，搞到了一份八路軍某部領取‘特供罐頭’和‘新式繃帶’的記錄副本，那些物品的包裝材質……不似目前國內任何已知工廠產品。”
委員長在書房裡急促地踱步，臉色由紅轉青。“藥品……燃油……車輛……這些物資，他們從哪裡弄來的？蘇聯？美國人？”
“蘇聯對華援助主要通過西北路線，且有賬可查，近期並無異常增量。美國人……”戴禮搖頭，“美援物資目前主要供給滇緬方向及我中央軍，且都有嚴格分配記錄，絕無可能大規模流入太行山。況且，就算是美援，也未曾提供過如此多數量的車輛給他們。”
“簡直是咄咄怪事！委員長猛地轉身，聲音因憤怒而拔高，“難道那位師長能點石成金？還是太行山裡挖出了兵工廠和油田？”
他幾步走到戴禮麵前，手指幾乎要點到對方的鼻子上：“雨辰（戴禮字），你們軍統是乾什麼吃的？這麼大宗的物資流動，源頭在哪裡？誰在提供？運輸渠道是什麼？你們到現在還一無所知？！”
“卑職無能！”戴禮低頭，“但此事確實蹊蹺。物資彷彿憑空出現在太行山深處，然後才被分發轉運。我們懷疑……懷疑八路軍可能開辟了一條極其隱蔽的、我們完全不知道的對外通道，或許是經蒙古，或許是通過某些……非國家勢力。”
“非國家勢力？哪個非國家勢力有能力提供這麼多戰略物資？”委員長厲聲道，“共產國際早就名存實亡！海外華僑捐助？那點杯水車薪，夠買幾箱藥？”
他越說越氣，抓起書桌上的一個硯台，狠狠摜在地上！“砰”的一聲，上好的歙硯四分五裂，墨汁濺了一地。
“查！給我不惜一切代價地查！”委員長胸膛起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告訴華北站的馬寒山（軍統華北區區長），還有中統在那邊的人，我不管他用什麼手段——收買、綁架、滲透、空中照相，甚至派人扮成土匪去劫他們的運輸隊！一定要給我弄清楚，娘希匹的，這些物資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是！卑職立刻去辦！”戴禮不敢有絲毫耽擱。
“還有，”委員長喘了口氣，眼神陰鷙，“通知二戰區，之前‘讓開通道’的命令暫緩執行。不……要更加嚴密地封鎖太行山周邊。如果真是有條我們不知道的通道，必須給我堵死！一粒米、一顆藥，都不準再流進去！”
“明白！”
戴禮匆匆退下。書房裡隻剩下委員長粗重的喘息聲。他走到窗前，望著黑沉沉的夜空，剛纔那點借刀殺人的快意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的暴怒和深深的不安。
八路軍……那位柳師長……你們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同一時間，北平，鐵獅子衚衕，日軍華北方麵軍司令部。
“八路軍在頻繁調動人員？”司令官多田駿中將放下手中的圍棋棋子，看向彙報的參謀長笠原幸雄少將。
“是的，司令官閣下。航空偵察和特務機關報告，太行山**控製區內，人員活動近日明顯增加，尤其在一些偏僻山穀地帶。”
多田駿不以為意地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審視著棋盤。“皇軍即將發動‘春季肅正’，他們自然要轉移婦孺，隱蔽物資，調動部隊準備抵抗或逃跑。這是正常的反應。”
“但是，司令官閣下，活動規模似乎超出了單純的備戰範疇。而且，還有一些……關於物資的報告。”笠原幸雄將一份薄薄的檔案放在棋枰旁。
多田駿瞥了一眼，冇有去拿。“物資？八路軍能有什麼像樣的物資？無非是從可憐的老百姓嘴裡摳出的一點糧食，加上他們那些土作坊造的劣質手榴彈。此次作戰，皇軍集結五萬精銳，配屬重炮、航空兵，將以雷霆之勢，徹底摧毀其指揮係統和抵抗意誌。些許人員物資調動，改變不了結局。”
他“啪”地一聲將黑子落下，吃掉了一片白子。“告訴下麵，不必過分關注這些細枝末節。按照既定計劃，完成部隊集結和後勤準備。四月十日，準時發動攻擊。我要在櫻花凋謝前，在八路軍總部原址上，舉行慶功酒會。”
“嗨依！”笠原幸雄立正敬禮，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南京方麵（汪偽政府）周海先生也轉來類似情報，提醒我們注意……”
“周海？”多田駿輕蔑地笑了笑，“他的情報，有一半是為了向皇軍表功，另一半是為了向重慶方麵討價還價。不必理會。八路軍就算真得了點什麼援助，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也隻是螳臂當車。”
“司令官閣下高見。”
“去吧。督促各部，嚴格執行計劃。”多田駿揮揮手，注意力又回到了圍棋上。
在他看來，太行山的八路軍，不過是棋盤上一塊即將被提走的孤棋。些許的騷動，不過是棋局結束前徒勞的掙紮。他更關心的是如何佈局接下來對中條山國民黨軍的壓迫，那纔是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至於八路軍那些“物資”……或許是他們最後的庫存吧。等皇軍的鐵蹄碾過，一切都會化為齏粉。
笠原幸雄退了出去。多田駿獨自對著棋盤，又落下幾子，彷彿已經看到了太行山在炮火中燃燒的景象。
他並不知道，此刻太行山深處，那些被他蔑視的“些許物資”，正在以超越這個時代理解的方式，迅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戰鬥力。而一場與他預想中完全不同的較量，正在無聲地醞釀。
夜還深，三方各自的算盤撥得劈啪作響，但隻有一方，真正觸控到了未來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