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那台“未來電台”所帶來的震撼,在根據地高層心中持續激盪。師長有好幾次在會議間隙,無意識地用手指叩擊桌麵,節奏若有所思;政委則常常望著窗外連綿的太行山巒,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他們問出的問題,也開始超越具體的“某件東西”,觸及更根本的方向。
林薇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她想起自己剛來時,試圖解釋身份卻觸發係統懲罰的恐怖經曆,也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向這些信任她、保護她、並將巨大希望寄托於她能力的首長們,勾勒過她所來自的那個世界的哪怕最模糊的輪廓。
他們知道她來自“未來”,但這個“未來”究竟有多遠?是什麼樣子?能提供何種可能,又隱藏著哪些他們無法想象的概念或風險?
一種混合著責任感與些許不安的情緒推動著她。
在又一次就“是否嘗試獲取更大功率通訊裝置”進行討論後,林薇主動提出:“首長,政委,有些關於我那邊……時代的情況,或許我應該更係統地彙報一下。這樣,組織在使用這些‘資源’時,可能判斷會更準確。”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高度重視。一場特殊的小範圍“彙報會”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舉行。
參與者隻有柳師長、滕政委、周主任、老徐,以及作為必要記錄和協調者存在的沈耘。
林薇注意到,沈耘準備的不是往常的鋼筆和紙,而是幾支削尖的鉛筆和一大疊粗糙但吸墨性很好的麻紙,便於快速記錄和修改。
滕政委的開場白直接而嚴肅:“林薇同誌,今天不是正式報告,是幫助我們開闊眼界。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們想到什麼就問什麼。宗旨是:瞭解可能,評估風險,避免誤判。”
柳師長則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他特有的沉穩:“就從那台小電台說起吧。林薇同誌,在你來的時代,這樣的東西,算是很先進的嗎?”
林薇搖搖頭,實話實說:“在我來的時代,這種短波收音機……算是比較專業的愛好者的裝置,或者某些特定行業會用。對普通家庭來說,不算常用。更常見的是……”她頓了頓,選擇了一個儘可能貼近的描述,“是幾乎每個人手裡都有一個更小的、能隨時和遠方的人直接說話、甚至看見對方樣子的機器,叫手機。它也能聽廣播,但功能多得多。”
“隨時說話?看見樣子?”老徐忍不住低撥出聲,手裡的鉛筆差點掉下。周主任的瞳孔也猛然收縮。
“是的。依靠的是……覆蓋很廣的無線訊號網路,和天上的……通訊衛星。”林薇謹慎地選擇詞彙。
“衛星?”滕政委準確地抓住了這個陌生詞彙。
林薇點點頭,知道這必須解釋:“就是一種……人造的,用火箭送到天上去,繞著地球轉的裝置。有些專門用來傳遞訊號,讓地麵不同地方的人能通訊。”她看到師長和政委臉上露出了極度震撼和難以置信的神情,那是對基礎認知框架的衝擊。他們能理解電台,但“人造星星用來傳話”完全超出了想象。
柳師長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道:“這樣的‘衛星’,很多嗎?”
林薇回憶了一下看過的新聞,不太確定地說:“好多……可能幾千顆?負責不同的事情,通訊、看天氣、看地麵……”她意識到這個數字可能再次嚇到他們,補充道,“不過這離我們……離現在太遠了。根本不可能實現。”
“那麼,近一些的。”滕政委迅速將話題拉回可觸及的範疇,“比如,你們那時,路上跑的車,不用馬拉,是靠什麼?和我們繳獲的日本汽車、卡車,原理上有多大不同?”
這個問題更具體。
林薇鬆了口氣,她至少知道汽車靠內燃機。“原理……應該差不多,都是燒油,驅動活塞做功。但材料、工藝、效率、可靠性,還有……控製的方式,先進很多很多。比如,我們那時的汽車,很多有電腦……就是一種非常精密的電子控製係統,來控製發動機工作、變速等等。”她看到老徐已經聽得入了神,嘴唇無聲地翕動著,試圖理解“電子控製係統”這個詞。
“材料呢?”老徐急切地問,“比如造槍管、炮管的那種鋼鐵,和我們現在能搞到的,差彆在哪裡?”
這觸及了林薇的知識盲區。她歉意地說:“這個……我不太懂具體的。但我知道有很多不同種類的特種鋼,強度、韌性、耐高溫效能都比普通的強很多。製造工藝也更精密,可能涉及大型的、自動化的機床。”她看到老徐眼中閃過強烈的渴望和一絲沮喪。
“能不能……看到樣子?或者更詳細的說明?”老徐幾乎是懇求地問。
林薇想了想,試探著說:“我可以試著找找……有冇有那種介紹基本原理的、比較老的圖解手冊?就是隻有圖和一些很簡單的說明,冇有……太多敏感資訊的那種。”她指的是商城裡的科普讀物或老版技術圖冊。
“可以!”柳師長立刻同意,“老徐,你配合林薇同誌,梳理出你們最想瞭解的、幾個最關鍵的方向。不要多,要精。林薇同誌負責尋找可能……無害的資料。找到後,按最高保密程式處理。”
接下來的問答,逐漸深入到更多領域。
林薇在回答時,經常需要快速默唸,在隻有她能見的商城介麵中搜尋關鍵詞,獲取最基礎的解釋。
她知道了“整合電路”(解釋為“極度微縮的電子線路,指甲蓋大小能實現以前一屋子裝置的功能”)、“合成材料”(如高強度塑料、纖維)、“基礎醫療技術”(疫苗、抗生素原理)等概念,給在座的人帶來了怎樣的頭腦風暴。
每一次,她都小心翼翼地避開具體年份、國家名稱、政治事件,隻描述技術概念和應用可能。
震驚,一次又一次地掠過首長們的臉龐。
那不僅僅是聽到新奇事物的驚訝,更是一種站在低處,猛然仰望到一座根本無法想象其高度的科技山峰時,產生的渺小感、眩暈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極其複雜的思緒——有對差距的清醒認知,有對未來的無限嚮往,更有對如何利用眼前這唯一“視窗”的極端審慎。
“所以,”滕政委在長時間的沉默後,總結道,“林薇同誌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能變出藥品和工具的‘口袋’。她連線著的,是一個在幾乎所有工業和技術領域,都遠超我們當前世界幾十年,甚至更久遠的……知識與應用體係。哪怕隻是最邊緣、最過時的碎片,也足以讓我們重新審視很多問題。”
柳師長介麵,語氣沉重而堅定:“這意味著,我們的策略必須調整。之前是‘急需什麼,嘗試換取什麼’。現在,我們必須加入更長遠的、戰略性的考量。老徐,你們技術小組的任務要加重。第一,評估現有‘特殊物資’的技術內涵,最大限度消化吸收,哪怕隻是一點啟發。第二,與林薇同誌緊密配合,梳理出一個分層次的、長期的技術需求與獲取清單。分為:近期救命保運轉的、中期能切實提升我們部分能力的、長期作為技術儲備和追趕參考的。”
他看向林薇:“林薇同誌,你的責任和風險也會同步增加。以後,在滿足緊急需求的前提下,你的‘采購’需要更多配合這種分層次的戰略規劃。同時,你必須更加警惕,任何可能暴露你自身或這些物資異常來源的言行。沈耘同誌會全力協助你,也負責相關的保密協調。”
沈耘一直低頭快速記錄,此時才抬起頭,迎上師長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地點了點頭:“是,保證完成任務。”
會議結束時,每個人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林薇帶來的,不再僅僅是雪中送炭的物資,更是一幅驚鴻一瞥、卻足以顛覆認知的未來科技遠景圖。
如何在這幅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圖景中,為1940年的太行山根據地,找到並牢牢抓住那一兩根可能改變命運的絲線,成為了比獲取具體物資更複雜、也更嚴峻的課題。
林薇走在回去的路上,寒風依舊,但她心中那份初來時的惶惑,已被一種更為深沉、更具方向感的壓力所取代。她不僅僅是個“采購員”了,在某種程度上,她成了這個時代窺探未來技術深淵的“唯一透鏡”。
而如何使用這麵透鏡,既照亮前進的一小步,又不被那深淵的強光刺傷或暴露,將是她必須與這些智慧而堅韌的人們共同麵對的全新挑戰。
沈耘依舊跟在她身後半步,腳步聲輕不可聞。但林薇知道,從今天起,他協助和“照看”的,將不僅僅是她這個“特殊人員”的生活起居與言行,更將涉及到那些正在被重新定義的、“未來科技碎片”的輸入與消化流程。他筆下記錄的,或許就是這段特殊曆史中,最為隱秘而關鍵的“技術啟蒙”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