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對他漸漸信賴。在這個全然陌生的時空裡,沈耘的出現像一道穩定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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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團大戰雖近尾聲,但日軍的反撲與零星戰鬥越發激烈。
前線的訊息不斷傳來,藥品的消耗快得驚人。林薇腕錶上的餘額數字,幾乎每隔幾天就要跳下一個關口。
她對“戰爭”二字的理解,從未如此具體而冰冷——那不僅僅是指揮部地圖上的箭頭,更是盤尼西林一支支的減少,是麻醉劑一瓶瓶的告急,是紗布繃帶一車車地往前線拉。
關於物資交接,組織的保密措施嚴密到近乎苛刻。村尾那座獨院成了真正的禁區,不僅明暗崗哨增加了兩倍,連周邊的路徑都被重新規劃。林薇的日常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定在遠離該區域的另一側,她甚至不再知道具體哪一天、有多少物資被運走。
有一次,她終究冇忍住,在沈耘幫她補棉襖時,裝作隨意地問了句:“那些……‘補給’,送出去還順利嗎?”
沈耘穿針引線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聲音平和得像在談論天氣:“林薇同誌放心,一切都有周密的安排和紀律。咱們不過問、不靠近,就是最大的配合。”他抬起頭,給了她一個理解的微笑,“首長們常說,保守秘密有時候比完成任務本身更重要。”
林薇立刻明白了。她不再問任何相關問題,將自己徹底與“投放”之後的環節剝離。她隻需要在絕對保密的前提下,按照清單將物資具現化在那個指定的、與她完全隔離的內間裡。其餘的事,與她無關,也絕不能有關。
沈耘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活著的保密條例,無聲地規範著她的言行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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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的清晨,林薇是被凍醒的。
破舊的窗紙擋不住寒氣,她蜷縮了一下,習慣性地先瞥了一眼腕錶。微藍的螢幕在昏暗的光線中亮起,顯示著時間:五點四十七分。
然後,她的目光凝固了。
螢幕中央,一條她以為此生再不會見到的通知,安靜地懸浮在那裡:
【賬戶通知】:定時轉賬存入¥500,000.00。備註:薇寶零花。爸爸。
林薇猛地坐起身,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卻壓不住胸腔裡瘋狂擂動的心跳。她死死盯著那行字,每一個筆畫都熟悉得讓她眼眶發酸。
五十萬。是爸爸每月一號雷打不動打給她的零花錢。
穿越之初,在最初的震驚與混亂過去後,她早就在心裡掐斷了這份念想。時空相隔,兩個世界,銀行的轉賬係統怎麼可能穿透時間的壁壘?她腕錶裡的“商城”和那些餘額,更像是一個隨著她靈魂意外繫結的、來源不明的神秘饋贈,與那個已經回不去的2023年徹底斷了關聯。
這每月固定的“零花錢”,是屬於那個消逝了的、充斥著外賣、網購和無憂無慮的繁華世界的餘音,絕不應該,也絕無可能,在此刻此地重現。
震驚的浪潮過後,是更複雜洶湧的情緒:
1.荒謬與恐懼:這錢是怎麼過來的?所謂的“係統”到底是什麼?它如何與原來的世界保持這種詭異的金融連結?父親那邊的世界,時間還在正常流動嗎?他是否還在給一個“失蹤”了的女兒按時打錢?這種聯絡是否安全?是否會被察覺?無數問題炸開,帶來的是更深層的寒意。
2.狂喜與希望:餘額活了!它不再是不斷減少的消耗品,而是有了源源不斷的、驚人的補充!這意味著她能支撐得更久,能買更多的藥品,能救更多的人,能做的……或許遠不止於此。
3.沉重的責任:每月五十萬。在這個一塊銀元都要掰成幾瓣花、一斤鹽都無比珍貴的年代,這是一筆無法想象的钜款。組織會如何看待這筆“天降橫財”?會如何重新評估她的價值、她的風險?她肩上的擔子,瞬間重了何止千鈞。
她坐在炕沿,盯著那行來自父親的、帶著寵溺昵稱的備註,足足看了十幾分鐘,直到手指凍得麻木,直到沈耘在外間輕聲詢問:“林薇同誌,您醒了嗎?熱水打好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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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林薇在沈耘的陪同下前往指揮部。腳步比往日沉重。這一次,她帶去的不再是需要謹慎使用的“資源”,而是一個徹底顛覆之前認知的、帶著巨大問號的“現象”。
會議室裡,師長、政委、周主任,以及那位負責物資統籌的老徐都在。氣氛比往常更加肅穆。
林薇冇有迂迴,直接彙報了“每月固定收到來自原時代家庭彙款五十萬”的情況,並坦誠了自己巨大的震驚與困惑。
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這個訊息的衝擊力,顯然遠超一次性發現钜額餘額。
它意味著“資源”的性質發生了根本轉變——從“需要精打細算的有限礦藏”,變成了“可持續湧出的活泉”。
滕政委緩緩靠向椅背,目光如深潭般看向林薇:“每月固定?自動到賬?來源確定是你原本的家庭?”
“確定。備註方式是我父親的個人習慣。這筆錢……在原來,就是很普通的每月零花。”林薇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清晰地感覺到,“很普通的每月零花”這幾個字說出口時,周主任的眉頭劇烈地跳動了一下,老徐則是不自覺地吸了口冷氣。
柳師長慢慢地摩挲著那箇舊菸鬥,眼神望向窗外沉鬱的天空,緩緩道:“性質變了,徹底變了。老徐,我們所有的計劃和心態,都必須跟著調整。以前是數著米下鍋,現在……是要學習如何規劃和使用一條特殊的、穩定的‘戰略補給線’。”
老徐(後勤部技術裝備處處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是極度震驚後強行壓抑的表現。他聲音有些發乾:“首長,我明白了。那麼,除了維持當前急救藥品和器械的最高優先順序供應,我們是否可以……開始審慎論證,引入一些之前絕不敢奢望的、能夠提升我們長期能力的‘非消耗品’或‘生產資料’?比如,精密儀器所需的特定電池或配件,少量優質特種鋼材,或者……某些關鍵技術書籍的複刻本?”
“可以啟動論證。”滕政委一錘定音,語氣極其嚴肅,“但原則是:審慎之又審慎!每增加一項新物資,就多一分暴露特殊來源的風險。清單必須絕對精簡,需求必須絕對硬性,論證必須絕對充分。寧缺毋濫,寧慢勿急。”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薇身上,“林薇同誌,你的壓力和責任,隨著這筆‘彙款’,會成倍增加。組織對你的能力和依賴會加深,同時,對你的保護也會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等級。你個人對此,要有最清醒的認識。”
林薇鄭重地點頭,喉頭髮緊。她當然明白。這每月如期而至的五十萬,再也不是可以隨意揮霍的“零花錢”,而是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係在她身上的、更沉重也更精密的戰略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