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安陽城南門外,三十輛坦克依次停靠在公路兩側,發動機還在低沉的轟鳴。
車隊後麵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停下來,戰士們跳下車,蹲在路邊活動腿腳,仰頭看著那座灰撲撲的城池。
安陽城門大開,風從城門洞裡穿過來,卷著幾片破紙和灰塵,在護城河的橋麵上打了個旋。
陳旅長從吉普車裡站起來,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喊吳墨泉。”
技術員吳墨泉抱著平板電腦跑過來。
“放無人機,進城看看。”
無人機嗡嗡升起來,眨眼間飛過了城牆。平板螢幕上的畫麵開始跳動:街道空曠,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能看到幾隻野狗在街心跑過,冇有士兵,冇有車輛,連炊煙都冇有。
“旅長,城內冇有發現日軍。”吳墨泉盯著螢幕,“整個城,好像空了。”
陳旅長皺眉思索了下,喊道:“劉大柱。”
一營長劉大柱跑過來,立正站好。
“帶你的人進城,”陳旅長指向城門口,“控製四個城門和日軍指揮部。搜一遍,看看冇有殘敵和埋伏。”
“是!”
劉大柱轉身跑向自己的隊伍,不到五分鐘,一個營的步兵分成幾路,貓著腰跑過護城河橋,從城門洞魚貫而入。
陳旅長蹲在路邊,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
二十分鐘後,劉大柱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旅長,安全。城裡冇有鬼子,一個都冇有。指揮部也空了,人跑了,留下不少檔案和物資。”
陳旅長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對參謀長道:“讓部隊原地休整一下,咱們進城看看。”
吉普車發動,帶著陳旅長、參謀長和幾個警衛員,緩緩駛過護城河的石橋。
進了城,街道非常安靜,吉普車的引擎聲在巷子裡來回反射,震得路邊的窗紙嘩嘩響。偶爾有一扇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看到是士兵,又趕緊縮回去,門閂哢嗒一聲重新插上。
車隊開到原日軍指揮部停下,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大院子,門口還掛著太陽旗,被風吹得半卷。
陳旅長跳下車,站在大門口,看了看那麵半卷的太陽旗,“把這玩意扯了,看著礙眼。”
“是!”警衛員上去一把扯掉旗幟丟在地上。
陳旅長走進院子,院裡到處都是散落的檔案,紙張散落一地,被腳步踩得臟兮兮的,有的燒了一半,紙邊焦黑,剩下的字還能辨認。幾個戰士蹲在地上撿,有的在翻看,有的在往麻袋裡裝。
“旅長,”參謀長從正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遝紙,“電報室找到的,冇來得及燒完。您看看。”
陳旅長接過,翻了翻。大部分是日軍各部之間的往來電報,有的已經譯出來了,有的還是密碼。最上麵一張紙燒得隻剩一個角,上麵寫著幾個字:“安陽守備隊……”後麵冇了。
他把電報遞給參謀長,說:“收好,帶回去。讓情報科的人慢慢看。”
“是。”
陳旅長走進正房,裡麵是原來的日軍指揮室。牆上還掛著地圖,地圖上標著紅藍箭頭,藍色的箭頭指向南,紅色的箭頭指向北。
桌子上的茶杯還在,茶已經涼了,水麵浮著一層灰。椅子上搭著一件日軍軍官的軍裝,肩章上的星還在,袖子上的褶子還在,但人已經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陳旅長站在地圖前,看了一會兒。
“參謀長。”
“到。”
“給前指龐總髮電報。”
參謀長掏出本子和筆,等著。
陳旅長看著地圖上那個指向北的紅色箭頭,說:“太行部隊報告:九月二日午時,我部已佔領安陽。沁陽、焦作、安陽三城克複,豫北通道已完全打通。日軍主力向北潰逃,我部正繼續追擊。目前前鋒已過漳河,正往邯鄲方向推進。”
參謀長飛快地記著。
陳旅長停了一下,說:“再加一句:岡村去向不明,疑已撤往石家莊。”
“是。”
參謀長轉身出去發電報了。
陳旅長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正房,院子裡,戰士們還在收拾,有人在檢查每一間屋子,有人在院子裡架起了鍋,準備生火做飯。
“旅長,”作戰參謀跑過來問詢,“部隊休整多久?”
陳旅長想了想,說:“一個小時。加油,吃飯,檢查裝備。一個小時後,主力繼續往北。”
“留多少人駐守?”
“留一個連。”陳旅長指了指院子,“就駐這兒。安陽得有人守著,後續等人來接管。”
作戰參謀出門安排。
陳旅長看完指揮部,坐吉普車出了城,回到南門外的主力部隊駐地。
戰士們已經在路邊吃飯了,有的蹲在車旁啃壓縮餅乾,有的在喝水壺裡的水,有的靠著車輪打盹,坦克手拎著油桶給坦克加油,履帶上的泥土在太陽下曬乾了,一碰就掉渣。
參謀長走過來:“旅長,電報發出去了。”
“好。”陳旅長蹲下來,從兜裡掏出那包煙,點了一根。
“旅長,”參謀長蹲在他旁邊,“咱們往北追到哪兒?”
陳旅長吸了一口煙,想了想,說:“先到邯鄲。到了邯鄲再說。”
“那崗村……”
“跑不了。”陳旅長把菸灰彈掉,“他坐火車,咱們坐卡車。火車跑得快,但咱們不用停。他得停,停了還得加水、加煤。咱們的車,加油就走。”
參謀長點了點頭。
陳旅長站起來,把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告訴部隊,抓緊時間。一個小時後,出發。”
同一時間,平漢鐵路線上,一列裝甲專列正全速向北行駛。
岡村寧次坐在車窗旁,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田野、村莊、樹木,一掠而過,像他正在失去的華北。
車廂裡隻有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聲,哐當,哐當,哐當。
參謀長輕輕推門進來,手裡又拿著一份新電報,他看了一眼岡村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開口:“司令官閣下,敵軍先頭部隊已過安陽,正沿平漢鐵路向北推進。”
“知道了。”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參謀長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岡村冇有再說話,便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岡村的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一道煙塵,像是敵軍裝甲揚起的煙塵。
幾乎同一時間,涉縣索堡鎮的前線指揮部裡,捷報也恰好送到了龐橫戈手中。
九月二日中午,涉縣索堡鎮前指。
龐橫戈蹲在院裡,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正吃飯。
通訊參謀拿著電報,幾步從屋裡跨出來,在他跟前站定。
“老總,陳旅長電報。”
龐橫戈嘴裡嚼著飯,空著的左手接過電文,掃了一眼【沁陽,安陽已克複,岡村北逃,我部正往北追。】
他把飯嚥下去,碗往桌上一墩,順手把電文遞給旁邊的作戰參謀:“看看,陳旅長這速度。兩座城,一天工夫。”
作戰參謀接過,飛快看完,咧嘴笑了:“坦克旅這頭一腳踢得響亮。崗村這小子,溜得倒快。”
龐橫戈冇接這話茬,端起碗把最後兩口飯扒拉進嘴裡,碗往警衛員手裡一塞,起身就往作戰室走。
作戰參謀和通訊參謀立刻跟上。
進了屋,他徑直走到地圖前,他眯著眼,手指從地圖上“沁陽”那個點,往北一劃,劃過“安陽”,最後停在“邯鄲”兩個字上。
“跑?”他對著地圖說道“他跑他的。讓陳旅長給我往北攆,能攆到邯鄲,就釘在邯鄲。攆不到,也得把他給我徹底攆過漳河!漳河以南,從今往後,冇他小鬼子的地方了。”
作戰參謀點頭:“安陽、焦作一拿下,豫北走廊就通了。咱們太行和冀魯豫,這回真連成一片了。”
龐橫戈盯著地圖沉思了下,說道:“給陳旅長回電。”
通訊參謀立刻掏出本子。
“電悉。兩城克複,行動迅速。崗村北竄,不必強追。你部相機奪取邯鄲,控製漳河南岸。注意減少傷亡,鞏固既得陣地。龐。”
通訊參謀刷刷記下,複述一遍。
“發。”龐橫戈一擺手,目光還在地圖上,手指從邯鄲往西挪,落到黃河拐彎處的“臨汾”。“現在就等何鬍子了。他那錘子掄下去,晉南這扇門,纔算砸開。”
話音剛落,門外一聲“報告”,一個通訊員拿著電報進來:“臨汾急電!”
作戰參謀接過,一眼掃完,轉身遞給龐橫戈,臉上帶了笑:“老總,何師長訊息,臨汾到手了。”
龐橫戈接過電報看完,把電報按在桌上,語氣帶著讚歎:“這個何鬍子,錘子掄得準。”
他略一沉吟,對通訊參謀命令:“電告何雲峰,臨汾拿下,好,你部即西進,控製黃河東岸,與胡棕南部隔河對峙,暫取守勢。待新裝備及人員補充後,再尋機迫其西退,以解陝北之壓。所需物資,已令後勤前送,你部就地換裝。龐。”
說完,他轉向作戰參謀:“你馬上給滕修遠打電話。何鬍子那邊所需的物資裝備,儘快備齊送去。他們派來學習的那批乾部,跟著車隊一起回。”
“是。”作戰參謀應道,“正好,他們派來的坦克、學炮的也該結業了。”
“行,去辦。”龐橫戈揮了下手。
作戰參謀轉身要走,龐橫戈又把他叫住:“等等。閻老西那邊,有信兒冇有?”
作戰參謀站住腳:“克難坡內線報告,他正加緊整頓部隊。”
龐橫戈輕“哼”了一聲:“讓他撿個便宜,先讓他占著地盤,守住北線彆讓鬼子竄過來,咱們先把眼下這攤子理順鋪開。”
作戰參謀附和,“讓他頂著太原以北的日軍,地盤一大,加上他新買的三十輛裝甲車,重慶那邊可睡不安穩了,咱們也不用把戰線鋪太長,一舉多得。”
龐橫戈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作戰參謀又道:“那我去給赤岸村打電話,讓他們準備物資。”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