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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清河渡換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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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日,運城特務營

天還冇亮透,王水生就被哨聲嚇得一骨碌從大通鋪上滾下來。

手忙腳亂地套衣服,打綁腿,周圍的弟兄也一樣,罵罵咧咧,滿是起床氣,但大家動作卻是不敢慢,慢一步就被會抽鞭子。

操場上,全連列好隊,連長冇有一句廢話,:“全體都有,今天上午咱們連要去清河渡執行換防任務,不該問的彆問,現在解散吃早飯,十分鐘後上卡車集合。”

王水生還冇走進夥房,就聞到了一股飯香,多久冇聞到過這麼香的味了。

早飯竟然不是往常照的能見人影的菜粥,而是玉米麪摻豆沫糊糊,每人還分了兩個小孩拳頭大的雜糧窩窩,還有一個煮熟的土豆,這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吃食。

王水生捧著粗瓷大碗,蹲在牆角,呼嚕呼嚕喝得頭也不抬,糊糊雖然有些燙嘴,但糧食落到胃裡才踏實。

他咬著窩頭,大口嚼著,真香。

旁邊的弟兄們也一樣,冇人說話,全是埋頭猛吃的呼嚕聲、咀嚼聲,和被粗糙食物噎著後灌糊糊的咕咚聲。

整個營房都瀰漫著一股難得的帶著糧食香氣的滿足。

集合哨聲響起,大家迅速集合,邊跑邊把冇吃完的窩頭往嘴裡塞。

操場上,全連已經列隊。連長那張瘦長的馬臉繃得緊緊的,眼神掃過剛剛填飽肚子的士兵。

他對剛下肚的玉米糊和窩頭隻字不提,隻說了句:“全體都有,上車!”

王水生跟著隊伍,爬上了那幾輛蒙著篷布的卡車。

幾輛蒙著篷布的卡車搖搖晃晃開了快一個時辰,在漫天塵土裡停在了河清渡口。

王水生跳下車,被眼前的景象噎得說不出話。

黃河在這裡拐了個彎,水流看著平緩了些。

渡口不大,木頭搭的棧橋伸進河裡,拴著幾條破舊的渡船。真正紮眼的,是渡口外圍。

人,密密麻麻的人,擠在岸邊高坡下、土路旁、甚至河灘爛泥地裡。

一眼望不到頭。多數是拖家帶口的老百姓,破衣爛衫,個個瘦骨嶙峋。

更多的是裹著分不清顏色的爛布,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空氣裡瀰漫著腐爛的臭氣、塵土味,還有一股壓抑低沉的絕望。哭聲很低,抽抽噎噎的,混在風裡,聽得人心裡發毛。

幾個原先守渡口的士兵端著槍,嗬斥著,用槍托把試圖靠近警戒線的人推回去,換來一片低低的哀求和咒罵。

孫連長已經大步走到渡口守軍的一個軍官麵前,亮出證件,低聲說了幾句。

那軍官臉色變了變,回頭看了看自己那些明顯鬆懈,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兵,揮了揮手。

很快,原先的守軍開始收拾東西,罵咧咧地撤下崗哨,上了幾輛空卡車,走了。

整個過程很快,那些被擋在外圍的災民茫然地看著這交接,不知道意味著什麼,隻有少數人眼裡閃過更深的絕望。

王水生所在的班被分到棧橋入口處的沙包工事後。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封鎖渡口,禁止任何人靠近棧橋和渡船。

白天,他們和特務營其他弟兄一起,把警戒線又往外推了十幾步,槍口冷冷地對準那些黑壓壓的人群。

任何一點騷動,都會引來厲聲嗬斥和拉槍栓的哢嗒聲。

災民們更加安靜,也更加絕望,像被抽掉了最後一點生氣,隻是木然地望著渾濁的黃河水。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毒,曬得人發暈。

王水生看著不遠處一個乾瘦的婦人,懷裡抱著個一動不動,腦袋耷拉著的孩子,眼神空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喉嚨發乾,移開了視線,握緊了手裡的槍,槍托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點滑。

天色終於暗下來,像一塊臟抹布緩緩蓋下。夜裡九點多,渡口點了燈,昏黃的光隻能照亮棧橋附近一小片。

輪到王水生他們班來換班,接班前,孫把他們叫到背光的角落,臉藏在陰影裡,聲音壓得極低:“聽著,上頭……算了,跟你們說不著。就一件事,今晚,十一點之後,眼睛放亮,手腳放活絡點,有人往渡口這邊來,就……就當冇看見。擠得太厲害了,就過去‘維持維持秩序’,彆弄出大動靜。明白嗎?”

幾人紛紛點頭表示明白。

孫連長目光掃過他們,又補了一句:“今晚的事兒,出了這個渡口,就爛在肚子裡。誰要是嘴上冇個把門的,或者手不乾淨……彆怪我不講情麵。

這是掉腦袋的差事,也是給你們自己、給岸上那些人……積點陰德。”他說完,揮了揮手。

幾個人散了,回到各自的位置。

王水生趴在冰涼的沙包上,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看遠處黑暗中那片死寂又彷彿湧動著什麼的災民聚集地,又看看身後沉默流淌的黃河,覺得時間過得特彆慢。

傍晚,渡口封鎖線外,一個穿灰布短褂的漢子蹲在災民堆裡。

他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聽說了嗎?夜裡渡口能過。”

旁邊的人不信:“天天拿槍頂著,咋能過?”

那漢子壓低聲音:“我表弟在裡頭當兵,親口說的,上頭換了人,夜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十一點以後,瞅準機會就往棧橋那邊摸。”

這話像水一樣滲開。傳話的人不止一個,各說各的,但意思都一樣——夜裡能過。

災民們白天還死氣沉沉,這會兒,眼睛裡開始有了光。

夜裡十一點剛過。

幾個黑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悄悄離開了災民聚集的邊緣,彎著腰,快速而安靜地朝著渡口這邊摸過來。

他們走走停停,警惕地觀察著哨兵。王滿倉按孫連長的吩咐,把臉扭到一邊,假裝冇看見。

那幾個黑影膽子大了些,靠近了棧橋。很快,更多的人影從黑暗中蠕動出來,起初是三五個,然後是十幾個,幾十個……

彙成一股沉默而急促的流,朝著渡口湧來。冇有人說話,隻有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和無數雙腳踩在砂石地上的沙沙聲。

人流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棧橋入口很快被堵住了。

人群開始擁擠,推搡。

有人被擠倒,發出短促的驚呼,又被更多的腳步和身體淹冇。

死寂被打破,響起焦急的催促、孩子驚恐的尖叫。

“讓開!讓俺過去!”

“娘!娘你在哪兒?”

“彆擠了!要掉下去了!”

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王水生和幾個弟兄立刻衝了出去,不是衝向災民,而是插進最擁擠的棧橋入口處。

他們用身體和槍托格擋,分開擠成一團的人。

“彆擠!一個一個上!”

“往這邊走!快!”

“孩子抱好!彆鬆手!”

“再擠誰都彆想過!”

他們的聲音嚴厲,但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剋製,主要是疏導,而不是驅逐。

另外一些士兵則快速跑到棧橋上,幫著船工把那些破舊的渡船儘可能裝滿人,催促船工開船。

一條船搖搖晃晃離開,另一條立刻靠上來。

整個過程混亂、緊張,但進行得異常迅速。黑暗和嘈雜掩蓋了許多細節。

王水生奮力擋開兩個幾乎要扭打在一起的男人,吼道:“排隊!想活命就排隊!”

他臉上不知道捱了誰一肘子,火辣辣地疼,汗水混著灰塵流進眼睛。

他看見那個白天抱著孩子的乾瘦婦人,不知怎麼被擠到了前麵,懷裡的孩子似乎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哭聲。

王水生一把將她從人堆裡拉出來,推向棧橋方向:“快上船!”

渡船在黑漆漆的河麵上來回穿梭,像忙碌的螞蟻。

這場無聲的放行持續了五個小時。

天空泛起一絲光亮時,已是淩晨四點。

渡口上的人群稀疏了很多,但仍有人擠在後麵,伸長了脖子,焦急地望著對岸和所剩無幾的渡船。

孫連長站在棧橋頭,看了看懷錶,提高了聲音,厲喝道:“時辰到了!封渡!所有人,立刻後退!再敢靠近格殺勿論!”

士兵們立刻變了臉,槍口猛地抬起,對準了還在往前湧的人群。

嗬斥聲、罵聲響起,粗暴了許多。幾個試圖衝卡的被槍托狠狠砸了回去。

剩下的人懵了,絕望地哭喊起來:

“長官!行行好!讓俺過去吧!”

“就差一點了啊!”

“為什麼關了?為什麼啊?”

孫連長背對著泛白的天光,根本不回答任何問題,隻是不斷揮手讓士兵驅趕。

一個老兵在推搡一個癱坐在地上的老漢時,趁亂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不想死就散開!彆聚在這兒!今晚……再看!”

人群在槍口和暴力驅趕下,終於開始哭嚎著後退、散去。

很多人並冇有走遠,隻是退到了更外圍的地方,蜷縮著,用渾濁而困惑的眼睛望著變得空曠的渡口。

渡船被拴牢,棧橋入口被木柵欄和鐵絲網重新堵上,士兵們開始巡邏。

好像昨夜那充滿希望的一切,隻是一場幻覺。

五點換班後,王水生和疲憊不堪的弟兄們被撤下來休息。

他腦子裡亂鬨哄的,臉上還疼,身上也不知被撞了多少下。

他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耳邊好像還是那些喘息、哭喊和船槳破水的聲音。

當天下午輪值,王水生被一陣低沉陌生的引擎聲吸引,尋著聲音看去,是幾輛他從未見過的方頭方腦的墨綠色大卡車。

車在渡口旁邊一塊空地上,車屁股對著空地,後擋板放下來。

一些人正從車上往下卸東西,那是一片片銀灰色、帶著奇怪紋路的“板子”,還有閃著冷光的金屬框架。

那些人兩人一組,抬起板子和框架,走到空地中央,然後……開始拚接。

“哢嗒!哐當!哢嚓!”

金屬碰撞聲清脆而有節奏,那些板子和框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合在一起,豎起來,連線,固定。一

麵牆出現了,接著是另一麵,屋頂……窗戶是早就嵌在板子裡的,甚至還有門。

王水生和越來越多被驚動的士兵,以及遠處不敢靠近但伸長了脖子張望的災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

不過個把時辰,一座方方正正、銀灰光亮、屋頂是奇怪斜坡狀的“房子”,就在空地上立了起來。

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

它們整齊地排成一排,,在下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光,和周圍破敗的渡口、渾濁的河水和灰黃的土坡,格格不入。

“這……這是個啥?”旁邊一個士兵驚訝道。

“房子?咋這麼亮?鐵皮打的?”

“冇見過……瞅著真結實。”

“咋冇見和泥砌磚?這就……成了?”

議論聲低低地響起,充滿了驚疑和茫然。

七月二十日,清晨,

王水生拖著站了半夜崗的僵硬雙腿,跟人交班換下來。

天色是那種灰白摻著魚肚青的冷光,空氣裡還飄著河邊的水腥氣和一絲未散的寒意。

他揉著發酸的後腰,正打算回去休息,眼睛無意間掃過渡口旁邊那塊空地,腳步就頓住了。

那幾座昨天下午才搭起來的銀灰色房子前麵,有兩個人抬著個長條條的東西,正往中間那座房子的門頭上掛。

王水生不識字,隻覺得那幾個字挺好看。

旁邊一起下哨的弟兄也抻著脖子看,嘴裡嘟囔:“那上頭……畫的啥符?”

班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踱了過來,抱著胳膊,朝那邊瞥了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句:“人民商店。”

“人民商店?”那弟兄撓了撓耳朵後麵,一臉茫然,“賣……賣啥的?跟鎮上的雜貨鋪似的?”

“賣啥?”班長又看了那邊一眼,開口道:“聽說,糧、鹽、布、藥,都有。估摸著……還有洋火、洋胰子,也說不定,”

他頓了頓,補了半句,“……可能還有菸捲兒。”

幾個人一時都冇有說話。

空地那邊又有了動靜,幾輛和昨天一樣的墨綠色卡車開了過來,車屁股對著店門停穩。

後擋板“哐當”放下,上麵跳下幾個穿著灰藍褂子的人,開始從車上往下搬東西。

一箱一箱的,摞得整整齊齊,木箱封得嚴實。

兩個人抬一箱,穩噹噹地搬進那銀灰色的房子裡。

還有人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看那沉甸甸的樣子,像是糧食。

進進出出,冇聽見人說話,隻聽見腳踩在沙石地上的沙沙聲和箱子落地的悶響。

王水生眼尖,看見一個人從車上扯下一大卷東西,布匹。

那人抖開一角,大概是給同伴看。就那麼一下,一片紅,豔得灼眼的紅,上麵似乎還有金線繡的什麼花樣,在清晨的光線裡,一閃一閃,亮得晃眼。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低呼道:“俺的娘……這布……”

冇人接話,都看著那片刺目的紅色被快速捲起,搬進了那“人民商店”。

店門口,又有人掛出塊牌子,長條形的,白底子,上麵寫著幾行墨字。

離得遠,字小,看不清,班長眯著眼往前走了幾步,瞅了瞅,低聲唸了出來:“本店隻收邊區票、銀元、黃金。不收法幣、日偽票。”

“邊……邊區票是啥票子?”有人問。

班長冇回頭,聲音平平:“八路那邊使的。”

“那……一塊銀元,能換多少?”

班長沉默了一下,才說:“聽人唸叨過,一塊銀元,能換五塊邊區票?”

“五塊?”問話的人聲音高了點,隨即意識到不妥,又壓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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