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交班的哨聲終於響起。
李鐵柱卸下沉重的噴霧器,交給來接班的趙小栓。
來在指定休息區,每人領到一大杯水。
他仰頭灌下一口,清甜的味道讓他一怔,隨即“咕咚咕咚”幾口喝乾,整個人彷彿又活了過來。
“死人了!這藥水毒死人了!”
充滿驚恐的女人尖叫聲,從三號閘門方向傳來。
李鐵柱心頭一跳,猛然轉頭看去。
哭喊聲像火星掉進了乾草堆,瞬間點燃了空氣中瀰漫的恐懼。
人群瞬間大亂,前麵的人想後退,後麵不明所以的往前湧,哭喊、驚叫、推搡、踩踏……狹窄的通道口轉眼成了沸騰的旋渦。
“原地不許動!!”警戒組老兵的怒吼,“誰敢亂動!”
“噠噠噠——!!!”
短促、暴烈,密集的槍聲響起。
槍聲讓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刹那間僵在原地,隻剩下粗重驚恐的喘息。
開槍的老兵麵無表情,單手按著肩頭的對講機:“三號口,小範圍炸營,已控製。”
話音未落,兩名白大褂衛生員已提著箱子從側翼衝入,對地上癱倒的人快速檢查
探頸動脈,翻看瞳孔,聽診。
“極度虛弱,高熱脫水昏迷。擔架!”
一副擔架飛快抬來,人被放上去,迅速從側麵通道抬離,消失。
整個過程結束很快。
一名政工乾事踏上臨時放置的木箱,舉起喇叭:“都看見了!是餓暈的,是病倒的!”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驚魂未定的人群,尤其在幾個剛纔叫得最凶的人臉上頓了頓,“再有人散播謠言,擾亂秩序,按奸細論處,直接抓起來!繼續往前走!”
隊伍重新開始緩慢、沉默地蠕動,比之前更加順從,也更加死氣沉沉。
人群中,一個格外瘦小、渾身汙黑破爛的身影,被人流裹挾著向前。
他赤著腳,腳底板是厚厚的老繭和裂口,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破褂子,用草繩胡亂係在腰間。
經過剛纔開槍的地方時,他瘦小的肩膀不易察覺地瑟縮了一下,耳朵裡彷彿還在嗡嗡迴響著那可怕的爆響。
剛纔混亂驟起時,他差點被擠扁,那些穿藍衣服、拿槍的人吼聲震天,力氣大得嚇人。
他以乞討生涯練就的本能,立刻縮成一團,拚命往人堆中間擠,試圖抹去自己的存在。
萬幸,那些人隻是凶,槍口朝上,並冇有真的朝人打罵。
輪到他了,他學著前麪人的樣子低下頭。任由那帶著刺鼻怪味的水霧,打濕了破爛的衣衫,滲進麵板。
過了這道“水簾”,又是一排穿同樣衣服的人挨個檢查。
他注意到,生病的被引向右,抱孩子的女人走向中間,冇病的青壯年去左邊。
輪到他時,有人捏了捏他瘦骨嶙峋的手腕,指了指左邊。
他順從地挪向左邊走,一張長桌後,有人遞過來一個簇新的瓷碗,一雙筷子。
“拿好,去那邊排隊領飯。”那人指了指遠處炊煙升起的方向。
他雙手接過碗,這碗真新,真亮,碗沿冇有一點豁口。
他長這麼大,從冇擁有過一件像樣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原本也有個破碗,幾天前在一個死寂的荒村裡翻找最後一點能吃的東西時,被幾個餓綠了眼的流民抓住,他們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塊能動的肉。
他拚了命咬傷一個人,鑽出斷牆逃掉,那個相依為命的破碗,也不知丟在了哪個角落。當時還心疼了好一陣。
冇想到,跑出來後,昏頭昏腦就撞進了這股望不到頭的人流。
他不知道這些人要去哪,隻是本能地跟著,總比停下來等死強。
現在,居然能分到這樣一個好碗,還能有飯吃……
他緊緊把碗抱在懷裡,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卻讓他感到一種虛幻的不真實感。
跟著歪歪扭扭的隊伍,他挪到一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的大鐵桶前。
掌勺的舀起一勺濃稠的、冒著熱氣的菜粥,“嘩啦”倒進他的碗裡,又順手從旁邊筐裡摸出一個煮熟的土豆,塞到他手裡。
他找到一個背風的角落蹲下,先把溫熱的土豆飛快地揣進懷裡貼肉藏著,然後雙手捧起碗,顧不得燙,狼吞虎嚥地喝起來。
粥是鹹的,裡麵有切碎的菜葉,甚至能嚐到一點油花。
不是臭的,餿的,是正經的糧食味道。
他吃得又急又猛,喉嚨不斷滾動,生怕吃慢一點,這頓飯就會消失。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他把碗沿碗底舔得乾乾淨淨,然後小心地藏進懷裡,用破衣服掩好。
現在,這個碗是他全身上下最貴重、最要緊的財產了。
接下來幾天,他被安置在一個住著十個人的大帳篷裡。
每天按時能領到吃的,晚上有遮風擋雨的屋頂,不用再四處流浪乞討,不用時刻提防大人的腳踢和惡狗的撕咬,不用擔心吃了上頓冇下頓,這種前所未有的安穩,讓他幾乎有些不適應。
他看著帳篷裡的人陸續被叫走,有的去修水渠,有的去運物資,回來時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聽他們聊天他們吃的是乾的,還有噴香的帶油的菜。
他鼓起勇氣也去問過,管事的看看他蘆柴棒似的身板,總是搖頭:“太小,冇力氣,乾不了。”
這天晚上,他蜷在帳篷角落裡,聽著同屋的人閒聊。
“……西頭招兵處,隊伍排得老長!”
“去了能吃飽,頓頓有乾的,還發衣裳,聽說每月還能領幾個津貼……”
“那也得選得上,要身板,要年紀……”
議論聲鑽進耳朵。他摸了摸懷裡的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胳膊。
次日下午,他揣好碗,朝著人們說的西側征兵點走去。
那裡果然擺著好幾張桌子,隊伍排出老遠。
他默默站到隊尾,低著頭,隊伍緩慢前進,終於輪到他了。
登記的文書是個年輕人,低著頭在名冊上寫字,頭也不抬的問:“多大了?”
“十五。”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多大,隻是聽說招兵要求最低十五歲。
文書抬起頭,打量了眼前的小孩一眼。
這孩子又黑又瘦,個頭隻比桌子高一點,臉上除了汙垢就剩下一雙顯得過大的眼睛,怎麼看也不像十五歲。
文書冇戳破,隻點了點頭,接著問:“叫什麼名字?”
他呆住了,名字?
從有記憶起,彆人都叫他“小要飯的”、“臭乞丐”,或者乾脆是“喂”。
“名字?”文書催促道。
“周政委。”他脫口而出
文書握筆的手頓住了,愕然抬頭。
旁邊幾個持槍站崗的警衛也愣了一下,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緊接著,壓抑不住的低笑聲從文書喉嚨裡漏出來,迅速傳染給旁邊的警衛。
隨即,登記處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他僵在原地,一臉茫然,不明白他們笑什麼。
他來的時候,看見一個大官被人簇擁著,所有人都恭敬地喊他“周政委”。他也想以後能像那樣。
文書好不容易止住笑,:“哪個‘正’?哪個‘偉’?”
他更茫然了,撓了撓亂七八糟的頭髮:“就……政委的‘政’,政委的‘委’。”
這話引得幾人笑得更厲害了。
文書笑著搖搖頭,在名冊上唰唰寫下“周正偉”三個字,然後撕下一張印著號碼的紙條遞過去:“拿好了,周正偉,這是你的臨時兵籍號。去那邊帳篷領衣服和被褥,然後有人帶你去新兵集合點。”
旁邊一個警衛走上前,衝他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瘦骨伶仃的肩膀:“走吧,周正偉,我帶你過去。”
周正偉接過紙條,聽到警衛喊這個名字,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政委好!”
身後驟然響起整齊劃一、中氣十足的問候。
登記處的文書、值守的警衛,所有人瞬間起身,立正,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嚇了一跳,釘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繼續工作。”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僵硬地轉過身,看見剛纔見過的那個大官就站在幾步外,正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周子坤今天來視察征兵情況,剛纔警衛喊“周政委”和那陣鬨笑,恰好被他聽見。
目光掃過桌上登記冊的“周正偉”,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瘦小侷促,頭快埋進衣服裡的小傢夥,他瞬間明白了原委。
周正偉看著眾人對周子坤畢恭畢敬的樣子,再聽著滿耳的“政委”稱呼,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把人家的官名當成了名字,鬨了天大的笑話
巨大的羞恥和恐慌瞬間淹冇了他。
他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脖子根,頭死死埋下去,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臟腳麵,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完了……惹惱了最大的官……當兵的事要黃了……說不定還會被趕出去……
一隻溫暖寬厚的手,輕輕落在他單薄得硌人的肩膀上。
“周正偉。”周子坤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他耳朵裡,“名字起得不錯。”
“跟我職務重了,是緣分。”周子坤頓了頓,手掌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到了部隊,好好乾。”
說完,周子坤收回手,對旁邊的警衛道:“送他過去吧。”
警衛連忙立正:“是!”
周子坤不再多言,帶著隨行人員,轉身朝指揮部方向走去。
周正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人群漸漸走遠。
“發什麼愣?走吧,周正偉同誌。”帶路的警衛笑著。
周正偉回過神,拿著手裡寫著號碼的紙條,跟著警衛,走向那座掛著“被服發放處”木牌的帳篷。
就在周子坤即將離開征兵點區域時,一名乾事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將一份電文遞給周子坤,語氣急切:“周政委,加急電報。”
周子坤接過電文,目光迅速掃過,眉頭立刻緊鎖。
他對隨行人員沉聲道:“馬上回開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