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商丘指揮部
院子裡的樹上，知了叫個不停。
指揮部裡，左慎之正和剛到的豫東專區專員葉承誌說話。
葉承誌個子不高，人瘦，穿著一身軍裝，戴著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看東西時總習慣微微眯一下，說話帶著湖南口音。
“左司令，這一路過來，看到地裡有些起色了，心裡踏實不少。”
葉承誌接過警衛員遞來的搪瓷杯，喝了口水，“開封那邊，子坤同誌已經把架子搭起來，政府牌子掛出去了，眼下千頭萬緒，最要緊的還是穩定人心，恢複生產。”
左慎之點點頭：“是啊，剛打完仗，百廢待興。葉專員你從延安來，政策吃得透，地方上的事交給你，我們軍事上就少了後顧之憂。”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報告聲。
勘探隊的王隊長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看見屋裡多了個生人，腳步頓了一下。
“老王，回來得正好。”
左慎之招呼道，“這位是剛到的豫東專區葉承誌專員。
葉專員，這是咱們軍區勘探隊的王隊長。
老王，你直接說，打井的情況怎麼樣？”
王隊長朝葉承誌敬了個禮，葉承誌起身還禮，微笑道：“王隊長辛苦，坐下說。”
“不坐了，身上臟。”
王隊長擺擺手，從懷裡掏出一卷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鋪在桌上，手指著上麵用紅藍鉛筆做的標記，語速很快，“左司令，葉專員，按著圖紙和之前的勘探，我們這幾隊人馬，把幾個重點區域跑了一遍。
商丘這邊，黃河故道沿線，標記了十七個點，打了十七口，有十二口出水好，水清，量也足。
開封城區周邊，加上尉氏、通許那片沙崗地，打了二十一口，成了十五口。
新鄉衛河沿岸，新鄉縣、獲嘉、原陽，打了十九口，出了十四口好井。
亳州那邊，沿著渦河，古井鎮周邊，打了十一口，成了八口。所有出水點都留了人，做了隱蔽，裝置也按命令就地分散隱蔽好了。”
他說完，抬頭看著左慎之。
左慎之的手指在地圖上對應的位置移動，眉頭稍稍舒展：“好，太好了。有了這些水井，老百姓吃水澆地，就有了根本。
老王，你們立了大功，讓隊員們抓緊休整。”
“是！”王隊長收起圖紙，敬禮離開。
這時，通訊員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立正道：“司令，前指特級急電！”
左慎之接過電文，目光飛快看完。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剛纔因為水井而略有緩和的眉頭重新緊緊鎖起。
他將電文輕輕遞給了旁邊的葉承誌。
葉承誌扶了扶眼鏡，接過電文，低頭看去。
“據確報，日方鬆黃河南岸封鎖，**撤豫西、豫南關卡，意圖驅災民東進入我根據地。此舉意在耗我糧秣、亂我秩序。望豫東、豫皖蘇、冀魯豫各根據地立即啟動應急機製，全力安置，不得有誤。”
屋裡很靜，隻有知了聒噪的叫聲從窗外傳來。
葉承誌看完，把電文遞還給左慎之，鏡片後的目光凝重。
“左司令，”葉承誌的聲音平穩，語速略快，“前指的命令下來了。這事，我得立刻著手。”
左慎之把電文放在桌上，看向葉承誌：“葉專員，電報你也看到了。我的意見，災民接收安置，以民政、賑濟為主，這一大攤子，主要得靠你和你帶來的專署班子頂起來。登記、發糧、搭棚、設灶、醫藥，這些是你的本行。”
葉承誌點點頭，手指在桌上的地圖上快速點了下中牟尉氏方位。
“是，這是我的分內事。我馬上協調各縣，在中牟、尉氏、通許、杞縣這幾個關鍵位置，設立大的接收點。糧食、藥品、帳篷，擬定調配方案。乾部和工作人員，我來組織。”
“好。”左慎之接著說，“我這邊，負責秩序和保衛。維持接收點秩序，沿線引導，防備敵特破壞，處理可能出現的騷亂，這些軍事和治安方麵，我負責。另外，所有能抽調的部隊，統一劃歸安置指揮部，聽你呼叫。咱們分工配合，有事隨時通氣。”
“明白。”葉承誌站起身，“事不宜遲，左司令，我這就去專署開始佈置。具體方案，我儘快拿出來，我們再碰頭。”
“可以。”左慎之也站起來，“你先去忙。我這邊也要立刻部署。”
葉承誌不再多言，對左慎之點點頭，便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左慎之目送他離開，隨即抓起桌上的電話：“接開封，周子坤。”
電話很快接通，聽筒裡傳來周子坤熟悉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老左？”
“子坤，前指電報收到了吧？”左慎之開門見山。
“剛收到，正看著呢。”周子坤的聲音也透著嚴肅，“狗日的，這是往咱們身上壓擔子，還是座大山。”
左慎之言簡意賅，“災民主要從西邊、南邊來，你的位置首當其衝。我的意見，在尉氏、中牟、通許這幾個地方，設立主要接收點。
你是全域性協調，葉承誌剛到，他主抓具體的賑災行政事務，你把握方向，支援他。
我這邊從調物資和機動兵力支援你。接收點的秩序和安全，我讓靠近的部隊負責，歸你統一指揮。”
周子坤在電話那頭沉吟了兩秒，：“行，尉氏和中牟位置關鍵，我馬上派人去勘址，先把架子搭起來。葉專員那邊，我跟他溝通，物資，尤其是糧食，你那邊儘快調配過來。”
“我讓後勤立刻盤庫，第一批先給你調過去。後續再看。記住，子坤，”
左慎之語氣加重，“這不是打仗，但比打仗更複雜。來的都是餓瘋了的鄉親，處理不好，要出大亂子。既要給活路，也得有規矩。你和老葉，一個掌總，一個辦事，一定要配合好。”
“放心吧，老左。我心裡有數。”周子坤沉聲道，“咱們還能讓這點事難住？我這就佈置。”
電話結束通話，左慎之放下聽筒，轉身走到地圖前。
目光掠過那些新井位置，又移到預示著災民潮湧來的西邊與南邊的邊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