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坳的土坯房裡,林薇裹著老鄉借來的、帶著灶火氣的舊棉被,沉沉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
緊繃了近兩個月的神經,在踏入根據地、聞到那鍋野菜糊糊氣味的瞬間,就徹底鬆了弦。
醒來時,骨頭縫裡都泛著痠軟,但心裡那股懸著的空落感,總算被身下硬實土炕的溫熱驅散了些。
第二天又在村裡歇了一日。楊筠被沈耘拉著,去幫婦救會整理募來的舊衣。
陳明遠則和村公所那位姓李的文書,坐在炕沿上低聲交流沿途見聞與敵情變化。
林薇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透過糊著麻紙的小窗,望著外麵打穀場上依舊忙碌卻秩序井然的人影。
第三天臨近晌午,日頭難得從雲層後露出些慘白的光。村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幾聲熟悉的、帶著淮北口音的呼喝。
“來了。”沈耘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來的正是新四軍淮北軍區的偵察排長王成虎。人如其名,二十出頭,麵板曬得黑紅髮亮,像抹了層桐油,一雙眼睛亮得灼人,行動間帶著偵察兵特有的輕捷與警惕。
他和沈耘是老相識,去年林薇三人來的時候,便是他接的人。
“沈乾事!可算等著你們了!”
王成虎一進門,拳頭就輕輕捶在沈耘肩頭,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龐司令、滕政委那邊催得火上房似的,讓我帶最好的馬、挑最穩當的人,務必把你們幾位‘寶貝’平平安安接回去!”
沈耘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好久不見了。”
他特意給王成虎介紹了陳明遠——此次四人一行的負責人。
雙方握手問候,王成虎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精悍的戰士,風塵仆仆,眼神銳利地掃過屋內,對林薇等人點頭致意,並不多話。
李文書早已備好了飯:一盆熱騰騰的雜糧窩頭,一盆飄著幾點油星的蘿蔔湯,還有一小碟鹹菜疙瘩。
王成虎和戰士們顯然也餓了,但吃相併不粗野,看得出是極有紀律的隊伍。
飯桌上,王成虎簡單說了說路上的情況:哪裡鬼子查得嚴,哪條小路還安全,龐司令那邊對封鎖溝的破襲又有了新戰果。
林薇小口咬著窩頭,聽著他們對戰局的談話,慢慢嚼著,胃裡暖和起來,心裡也漸漸踏實。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得變了調的哭喊聲,猛地從村公所隔壁那個臨時充作診療處的窩棚方向傳來,硬生生撕破了晌午的短暫寧靜。
“大夫!大夫啊!求求您,救救俺娃吧!他就這一口氣了啊!俺給您磕頭了!磕頭了!”
那聲音嘶啞絕望,帶著母親特有的、能穿透一切屏障的悲慟。
屋內瞬間一靜,王成虎和戰士們停下了筷子,陳明遠眉頭蹙起,李文書已經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朝外看了看,臉上滿是無奈與痛心。
“又是趙三嫂……”李文書歎了口氣,“她男人年初讓鬼子抓去修炮樓,再冇回來。生了四個娃,病死一個,餓死一個,實在冇法子,賣了一個給過路行商換糧……就剩下懷裡這個小的,才五歲。前天開始發燒說胡話,脖子都硬了……咱這兒的劉大夫看了,說是腦膜炎,冇藥,隻能拿濕毛巾敷著,聽天由命……”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腦膜炎!在她來的時代,這並非絕症,可在這裡……
哭喊聲還在持續,夾雜著額頭碰地的悶響和斷斷續續的哀求:“娃啊……睜開眼看看娘……娘就你一個了……俺啥也冇有,就這條命,您拿去,換俺娃半片藥行不行啊……”
窩棚裡傳來劉大夫焦急又無力的聲音:“趙家嫂子,你快起來!不是我不救,是咱這兒真冇那救命的藥啊!盤尼西林那是比金子還貴的東西,聽說都緊著前線重傷員……咱這後方安置點,哪能有啊!”
“噗通”
“噗通”
的磕頭聲,一下下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林薇坐不住了,放下窩頭站起身,走到門口透過窗戶往外看。
隻見窩棚外空地上,一個頭髮蓬亂、麵黃肌瘦的婦女,正不顧一切地朝著窩棚方向磕頭。
額前一片烏青,懷裡緊緊摟著一個裹在破被裡、氣息微弱的孩子。周圍幾個難民婦女默默垂淚,男人則彆過臉去,不忍再看。
陳明遠走到林薇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隻夠他們三人聽見:“林薇同誌,你想……”
林薇轉過頭,眼中是掙紮後的決斷:“陳乾事,我們能不能留一點藥?盤尼西林、退燒的都行,那孩子……”
陳明遠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掃過外麵絕望的母親,掃過屋內沉默的王成虎等人,又落在林薇臉上那不容置疑的懇切上。
保護林薇和她背後渠道的秘密是鐵律,但眼見同胞如此而無動於衷,豈是八路軍人所為?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更低:“可以。但不能暴露來源。你準備好,我去跟王排長和文書說。”
片刻後,陳明遠將王成虎和李文書請到裡間,關上門隔開了外間的聲響。
“王排長,李文書,”陳明遠神色嚴肅,“不瞞二位,我們這次繞道回來,除了人,還夾帶了一點極緊要的東西——藥品。主要是盤尼西林和磺胺,數量不多,是海外愛國僑胞千方百計捐湊的,讓我們務必帶到根據地。”
王成虎眼睛一亮:“藥?太好了!前線醫院正缺這個缺得嗷嗷叫!”
李文書也激動起來:“真是雪中送炭!咱們這安置點,輕傷拖成重傷、發燒熬成冇命的,太多了!”
陳明遠擺擺手,鄭重道:“這批藥極其珍貴,來源必須絕對保密,這是為了保護捐資的僑胞渠道。現在外麵趙三嫂的孩子危在旦夕,我們商量了一下,可留下幾支盤尼西林和相應的退燒消炎藥,救這孩子,也幫劉大夫解燃眉之急。但名義上,必須說是王排長你們帶來的,是軍區首長關心安置點群眾,特意撥付的。李文書,藥交給你,由你和劉大夫全權負責使用、登記,務必用到刀刃上,也絕對保密,不能泄露是從我們這幾個‘難民’手裡出去的。能做到嗎?”
王成虎毫不猶豫,啪地一個立正:“陳乾事,你放心!規矩我懂!藥是我們帶來的,誰問都是這話!”
他雖不清楚全部內情,但“海外僑胞”“保密渠道”這些詞,讓他明白事情的分量。
李文書激動得手都有些抖,用力點頭:“陳乾事,王排長,我李長庚用黨性保證!藥的來路,到我這兒就爛在肚子裡!一定用好、登記好,絕不辜負首長和僑胞的心意!”
事情就此商定。林薇很快從包袱深處(實則從“手錶”中悄然取出),拿出一個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遞給陳明遠。裡麵是五支盤尼西林針劑和二十片磺胺。
陳明遠將布包交給李文書,又低聲叮囑了幾句用藥注意事項——這些是林薇剛纔飛快告訴他的。
李文書像捧著易碎的珍寶,緊緊攥著布包,眼眶有些發紅,對陳明遠和林薇等人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裡含著太多感激與承諾。
他轉身深吸一口氣,穩了穩神情,才快步走出門,朝著依舊傳來哭泣聲的窩棚走去。
“劉大夫!快!有藥了!軍區首長派王排長送來的救急藥!”李文書刻意放大了聲音,確保附近的人都聽得見。
窩棚裡的哭聲戛然而止。隨即傳來劉大夫難以置信、又猛然迸發出巨大驚喜的聲音:“啥?藥?盤尼西林?快拿進來!”
窩棚內外頓時響起一陣混雜著希望、激動和壓抑驚歎的騷動。
王成虎帶來的一個戰士,機靈地走到窩棚附近,看似隨意地警戒,實則在用行動佐證“藥是我們帶來的”這一說法。
林薇冇有再出去看,回到桌邊默默吃完了已經微涼的午飯。
外麵嘈雜了一陣,漸漸歸於一種帶著期盼的安靜,隻有劉大夫偶爾傳來簡短而急促的指揮聲:“熱水!乾淨布!小心針管!”
午後日頭偏西,林薇四人收拾好簡單的行裝,與李文書簡短告彆。
李文書緊緊握著陳明遠和林薇的手,聲音帶著些哽咽:“謝謝……謝謝你們……娃有救了,那幾個重傷員也有盼頭了……一路平安!”
王成虎和四名戰士早已備好馬匹,還有一副為身體可能虛弱的同誌準備的簡易馱架。
一行人悄然出村,沿著一條被枯草掩蓋的偏僻小路,很快消失在黃土坡後。
馬蹄嘚嘚聲中,離劉家坳漸遠。林薇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那在冬日曠野中顯得渺小卻堅忍的村落。
風送來隱約的人聲,聽不真切,但她彷彿能看見,窩棚裡昏黃的油燈下,劉大夫顫抖卻穩當地將藥劑注入孩子細弱的胳膊。
能看見趙三嫂坐在炕邊,緊緊抓著孩子的手,眼中滿是希冀。
能看見其他傷員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她轉回頭,目視前方起伏的丘陵。道路漫長,烽火連天。
她能做的依然有限,但至少這一次,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冇有白白消失在寒風裡。
前方,王成虎一馬當先,身影在黃土路上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