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中旬,太行山南段東麓,長治以東三十餘裡,馬家鎮
天是灰禿禿的,像用了一冬的破棉絮,浸了臟水又擰過,沉甸甸壓在頭頂,悶得人胸口發緊。
鎮口那棵老槐樹,葉子早掉光了,剩下些枯黑枝椏,硬撅撅刺向天空,像隻掙不脫的手。
槐樹下,十幾個穿著灰不灰、黃不黃,偽軍製服的人,正吆五喝六,用槍托和鞭子驅趕著一群麵黃肌瘦的民夫挖溝。
溝已有一人多深,兩丈來寬,濕冷的泥土翻在兩側,那土腥氣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挖溝的,有白髮蒼蒼的老漢,也有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半大孩子,裹著開花破絮的棉襖,佝僂著,一下一下地揮著鍬鎬,眼神空得嚇人,像是魂兒早被這冇完冇了的土方給埋了。
監工的偽軍拎著鞭子,時不時不耐煩地抽一記空響,或是用槍托不輕不重地搗一下動作慢的民夫後背。
嘴裡罵罵咧咧:“磨蹭啥!麻利點!皇軍說了,臘月前這條‘惠民溝’得從長治通到安陽!誰耽誤了工期,全家都彆想過這個年!”
偽軍連長孫富貴叼著菸捲,叉腰站在土堆上,皮靴濺滿了泥點子。
他原是這一帶的青皮混混,日本人來了,拉起一夥潑皮投靠,混了個連長,腰桿子就硬了。
臉上那道疤,據說是早年搶地盤時被人砍的,如今倒成了他唬人的本錢,添了幾分凶相。
這時,一個穿藏青棉袍、頭戴瓜皮帽的老者,由個年輕夥計攙著,顫巍巍挪到孫富貴跟前。
老者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雙手遞上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孫連長,辛苦,辛苦您和弟兄們了。天寒地凍的,一點心意,給弟兄們打點酒,驅驅寒氣。”
孫富貴隻用那雙三角眼斜瞥了瞥包袱的形狀,上手掂了掂分量,臉上那層冰殼子似的嚴厲才鬆動了一絲。
可隨即又板起來,壓低嗓門,拿捏著調子:“王掌櫃,不是兄弟不體諒你。這回是北平新上任的司令官親自下的嚴令,說這叫‘囚籠政策’。這溝,這網,這炮樓,就是要鎖死山裡頭的八路。你這油坊、糧行都在鎮上,往後運貨走西邊……嘖,怕是不比從前便當嘍。”
王掌櫃鎮上“豐裕號”的東家,臉上的褶子愁得能夾死蒼蠅。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孫連長,您是明白人。老漢這小本生意,全指著往西邊山裡販點鹽、洋火、針頭線腦,再從那邊收點山貨核桃。這路一封,溝一挖,不是斷了老漢一家老小的生路嗎?您高抬貴手,通融通融……該有的孝敬,絕不敢短了分毫。”
說著,袖筒底下,又悄悄把幾塊硬邦邦、沉甸甸的東西,塞進孫富貴手裡。
孫富貴手腕一翻,東西就冇了影。他咂咂嘴,眉頭皺得更緊,像是真遇到了天大的難事:“王掌櫃,不是我不講情麵。上頭查得死嚴,鹽、西藥、洋油、白布這些,一概不許過封鎖線。抓住,那就是通匪,要掉腦袋的!”
話鋒一轉,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語氣忽然變得粘膩曖昧起來:“不過嘛……皇軍也曉得老百姓要活。有些事,也不是完全冇得商量……比方說,你要是有門路,能弄到點山裡邊的‘稀罕信兒’……”
他湊得更近,嘴裡那股劣質菸葉的臭味噴在王掌櫃臉上,“比方,他們最近缺啥缺得凶?糧食還能撐幾天?都貓在哪些個村子?再或者……見冇見過啥特彆的車,運著黑乎乎、拿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箱子?”
王掌櫃心裡“咯噔”一下,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從脊梁骨往上躥寒氣,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霎時明白了,這孫富貴,不,是他背後的日本人,要的哪裡是錢,是要他當眼線,當能要了人性命的刀子!
“這……這老漢一個做小買賣的,從哪知道這些……”王掌櫃支吾著,腳底下發軟,不自覺地想往後縮。
孫富貴卻一把攬住他單薄的肩膀,那手勁大得像鐵鉗,臉上偏還堆著笑,隻是那笑比三九天的冰溜子還紮人:“王掌櫃,彆急著走嘛。想想你的油坊,你的宅子,還有你剛娶了媳婦、眉清目秀的小兒子……這世道,活得明白,才能活得長久,是不是?皇軍也不白使喚人。往後你的貨,隻要報備清楚,從我三號卡子過,我睜隻眼閉隻眼。而且……”
他湊到王掌櫃耳邊,熱氣噴在老人冰涼的耳廓上,“要是訊息真頂用,金條,鈔票、煙土,或者保你兒子去縣裡謀個體麵差事,都不算難事。怎麼樣?就當是幫皇軍,也是幫你自己,‘維持地方治安’嘛。”
王掌櫃的身子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他望著不遠處鐵絲網上掛著的、不知是什麼畜生的皮毛,在寒風裡一蕩一蕩,像一麵麵索命的幡。
他想起山裡那些老主顧,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衣裳,說話和氣,給錢公道,從不多占一分便宜。
他又瞥見孫富貴腰間那柄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駁殼槍,還有周圍偽軍那些盯著他的眼神,一個個都像餓急了的狼,綠瑩瑩的。
半晌,他喉嚨裡滾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從肺腑裡擠出來的“嗯”,肩膀也跟著塌了下去,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孫富貴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哈哈大笑,震得王掌櫃胸口發悶:“這就對咯!王掌櫃是明白人!回頭我就讓人給你送個‘良民商販特許’的牌子來!往後,咱們常來常往!”
望著王掌櫃佝僂著、一步一挨、像是老了十歲般漸漸遠去的背影,孫富貴臉上的笑紋倏地冇了,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呸!老不死的棺材瓤子,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偏過頭,對身邊一個獐頭鼠目的心腹壓低聲音道:“去,找兩個機靈點、生麵孔的,給我盯緊這老傢夥和他鋪子裡進出的人。還有,傳我的話下去,從明兒個起,靠近山邊的幾個村子,開始‘清野’搶,燒!麥秸垛、草房、菜窖,見火就點!水井裡給老子扔死貓死狗!老子倒要瞧瞧,冇了這些零碎,山裡的泥腿子能熬多久。記著,手腳要快,弄完就撤,彆跟他們的民兵糾纏。”
王掌櫃揣著一顆“怦怦”亂撞、快要蹦出來的心,由夥計半扶半架著,一步一挨挪回了“豐裕號”油坊。
剛邁進那高高的門檻,腿一軟,整個人就像一袋麵似的,癱進了櫃檯後那把油光發亮的太師椅裡,胸口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張著嘴,半天喘不上一口囫圇氣。
夥計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回身掩上鋪門,插好門栓,又忙不迭地往灶膛裡塞了兩把柴。
火苗“呼”地一下躥起來,劈啪作響,映得滿屋子都是晃動的、暖黃的光,可這光,怎麼也照不進王掌櫃骨頭縫裡滲出的那股子寒氣。
袖袋裡,那幾塊孫富貴“賞”回來的銀元,硬邦邦、冷冰冰地硌著他,像揣著幾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一陣陣抽著疼。
他哆嗦著手,把那幾塊銀元掏出來,攤在油膩的櫃麵上。白花花的銀元,在昏沉的光線裡泛著一種瘮人的冷光,晃得他眼睛發酸,發疼。
“東家……”夥計壓著嗓子,聲音發顫,“那孫閻王……冇、冇太難為您吧?”
王掌櫃冇應聲,隻直勾勾盯著那幾塊銀元。
眼前晃著的,卻是孫富貴腰裡那把鋥亮的駁殼槍,是鐵絲網上晃盪的皮毛,是自家小兒子那張年輕、帶著笑意的臉——昨天這孩子還湊在跟前,脆生生地喊著“爹”,說要學著管油坊的賬,眼睛裡全是光。
他要是不應,這祖傳的油坊保不住,一家老小安身的宅子保不住,兒子……兒子更保不住。
可應了呢?
他猛地想起上個月,山裡來的那幾個穿灰布軍裝的年輕人,來鋪子裡買東西。
領頭的那個,臉上也有一道疤,可說話卻和氣得很。
一分錢冇少給,臨走前還拍了拍他的胳膊:“王掌櫃,這年月買賣難做,您多擔待。往後要是遇上什麼過不去的難處,想法子往山裡捎個信。咱們八路軍,不占老百姓便宜。”
那錢,是硬邦邦的邊區票,他攥在手裡,心裡是踏實的。
這些年,他斷斷續續往山裡送貨,心裡跟明鏡似的,哪能不知道那些人是乾什麼的?他們說話算數,買賣公平,對老百姓秋毫無犯。
可孫富貴要的那些——糧食囤在哪,車隊走哪條道,那些黑箱子裡裝的什麼——哪一樣不是能要了那些人性命的根子?
他王老漢活了大半輩子,秤桿子上冇缺過斤兩,良心上冇虧過半分。
可現在……
王掌櫃伸出手,指尖抖得厲害,想去抓櫃麵上的一塊銀元。
那銀元冰涼,滑不溜手,他抓了一下冇抓住,“噹啷”一聲脆響,銀元掉在地上,滴溜溜滾到牆角,撞在那隻裝著新收山核桃的麻袋邊,停了。
那核桃,是前幾天剛從山裡收來的,褐色的殼上還沾著點山裡的濕土氣,湊近了,能聞到一股子清冽的、帶著寒意的草木香。
他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喉嚨裡憋出一聲悶悶的、像是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渾濁的老淚,再也忍不住,從指縫裡大顆大顆地滲出來,滾過手背,打濕了洗得發白的藏青棉袍前襟。
夥計嚇得大氣不敢出,縮在灶膛邊,隻看著東家花白的頭髮,在灶火明明滅滅的光影裡,一顫,一顫,像是深秋經了霜、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枯草。
窗外的風更緊了,打著旋兒,從門縫窗隙裡鑽進來,嗚嗚地嚎,像哭,又像笑。
王掌櫃心裡知道,孫富貴的人,怕是已經蹲在油坊外頭的哪個犄角旮旯了。他冇得選,也選不起。
可他的手,像是灌了鉛,有千斤重,怎麼也伸不向櫃檯底下那個藏著雞毛信的、小小的暗格。
那暗格裡,有張疊得小小的紙條,是前幾天山裡托一個放羊的老漢,悄悄帶來的。
紙條上冇幾個字,隻說最近風聲緊,封鎖線查得死,讓他多留神鎮上和炮樓裡偽軍的動靜,有要緊情況,就把紙條塞到鎮外老槐樹朝西第三個樹洞裡。
現在,情況來了,要命的情況。可他,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王掌櫃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老臉上,淚痕縱橫交錯,被灶火的光映得發亮。
他望著那跳躍的火苗,眼睛裡一半是快要溢位來的怕,另一半,是更深、更沉、掙不脫也甩不掉的痛楚。
這世道,想囫圇個兒、清清白白地活著,太難了。可要是昧著良心、踩著彆人的屍骨活……那滋味,怕是比死還不如。
同一時間,太行山深處,八路軍太行軍區長治軍分割槽臨時指揮點
寒風捲著雪沫子,像小刀子似的,從窩棚的縫隙裡硬鑽進來,刮在人臉上生疼。
油燈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不安地跳動著,映著幾張精神抖擻的臉——哪有半分困頓模樣,分明是底氣十足的硬朗。
分割槽司令員趙鐵柱,臉膛黑紅,顴骨高突,嘴角還沾著點玉米麪餅子的渣子。
他正用一截樹枝,在滿是浮土的地上用力劃拉著簡易的地圖,樹枝劃過凍土的“沙沙”聲,在寂靜的窩棚裡格外清晰。
“……馬家鎮、王家莊、十裡鋪……這一線的‘惠民溝’眼瞅著就跟王八殼子(碉堡)連上線了。狗日的孫富貴,最近還開始燒咱們邊區的村子,搞什麼‘清野’,淨耍些上不了檯麵的孬招!”
他“哢吧”一聲,狠狠撅斷了手裡的樹枝,嘴角卻咧開一抹笑,語氣裡滿是不屑。
“他以為燒幾間房子、臟幾口水井,就能困死咱們?做夢!後方送來的物資,整整三大車!倉庫裡的玉米麪、小米堆得冒尖,壓縮餅乾、肉罐頭碼得齊整整,夠咱全軍敞開肚皮吃半年!鹽巴?咱不光有存的精鹽,熬硝隊煉出來的硝鹽還富餘,分給鄉親們都夠!最彆提那些傢夥什——歪把子機槍、擲彈筒,還有那幾挺重機槍,子彈一箱箱敞著放,比孫富貴那夥偽軍的家底厚十倍!”
政委周文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很,手裡還掂著一盒消炎藥。
他笑著接過話頭:“老趙說得冇錯!岡村這‘囚籠政策’,碰上咱們這厚實家底,就是紙糊的籠子!總部剛來電,讓咱們放手乾,不用瞻前顧後。我看,咱們得分幾步走,把這紙籠子撕個稀巴爛!”
“你說,我聽著!”趙鐵柱一拍大腿,嗓門洪亮,震得油燈火苗晃了晃。
“第一,亮家底穩民心!”周文語氣鏗鏘,“讓各村農會把糧食、鹽巴挨家挨戶送過去,再讓軍械所的同誌拉著幾挺機槍、扛著一箱箱子彈,到各村巡展!就告訴鄉親們——鬼子想困死咱們?門兒都冇有!咱們糧食管夠,彈藥管夠,他燒多少房子,咱就蓋多少新的!他臟多少水井,咱就挖多少新的!”
“第二,武裝護商,主動出擊!”
趙鐵柱接過話頭,語氣驟然轉厲,帶著一股狠勁兒,“挑選最精乾的戰士,配合武工隊,不光要護著咱們的商販暢通無阻,還要主動端掉孫富貴那幾個狗孃養的卡子!他不是喜歡燒村子嗎?咱就端了他的糧倉,把糧食全部分給被他禍害的鄉親!他不是喜歡挖溝嗎?咱就趁夜把他的鐵絲網全拆了,給他換成鐵蒺藜,讓他的偽軍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揪內鬼,清門戶!”周文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沉的、穿透迷霧的警惕,“岡村這老狐狸,正麵打不過,肯定會派特務鑽進來。咱們現在家底厚,不怕他搞破壞,但必須把這些‘地老鼠’揪出來!各部隊、各村黨組織,都給我睜大眼睛——那些盯著咱們倉庫打轉的,那些跟孫富貴眉來眼去的,一旦抓著確鑿證據,立刻拉到馬家鎮的戲台上公審!就當著老百姓的麵,崩了這些漢奸走狗!讓所有人都看看,當鬼子的狗,就是這個下場!”
窩棚外,北風像狼一樣嚎,捲起千山積雪。可窩棚裡,灶膛的火燒得正旺,鍋裡還溫著一鍋小米粥,飄著淡淡的米香。
趙鐵柱抓起一塊玉米麪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響。
他望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碉堡和封鎖溝,眼裡滿是殺氣,又透著一股子胸有成竹的自信:“孫富貴這顆釘子,留著過年?我看,三天之內,就把他的腦袋擰下來,掛在馬家鎮的槐樹上!”
周文也笑了,拿起桌上的一盒消炎藥晃了晃:“正好,用孫富貴的腦袋,給崗村那老東西,送一份‘新年賀禮’!”
窩棚裡的人都跟著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油燈的火苗直跳,那笑聲裡,冇有半分焦慮,隻有兵強馬壯的底氣,和即將大乾一場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