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1月20日,
冀魯豫平原,平漢鐵路以東
遵照延安和129師師部的指示,冀魯豫軍區迅速進入戰備狀態。四天後,日軍的報複性掃蕩如期而至。
煙塵滾滾。由華北方麵軍直屬精銳與從津浦路沿線師團抽調部隊混編組成的先遣支隊——岡崎支隊(加強大隊規模),正沿著被反覆破壞又勉強修複的土路,向冀魯豫根據地腹地邊緣撲來。
大隊長岡崎少佐騎在東洋馬上,白手套握著望遠鏡,誌得意滿地瞭望這片看似一望無際、死寂沉沉的華北平原。
“諸君,看看這片土地!”
他回頭看向身後騎馬隨行的中隊長們,語氣倨傲,“肥沃廣袤,卻被一群隻會躲在暗處的老鼠糟蹋!方麵軍司令部命令我等為先鋒,就是要砸碎他們的巢穴,用鐵與血重建秩序!”
“哈依!”
中隊長們齊聲應和,臉上滿是征服者的傲慢。他們多是從華中正麵戰場輪換下來的老兵,自恃裝備精良、經驗老道,打心眼裡瞧不起那些被稱作“土八路”的遊擊武裝。
“報告大隊長,前方二十裡便是張莊,屬八路軍新控製區域邊緣,可能有小股遊擊隊活動。”一名中隊長低頭彙報。
“遊擊隊?”岡崎輕蔑地嗤笑一聲,“一群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命令部隊,加速前進!遇抵抗,格殺勿論!我要在日落前,把太陽旗插在張莊!”
“哈依!”
大隊繼續推進。步兵列著整齊的縱隊,鋼盔與刺刀在初冬的陽光下閃著凜冽寒光;幾輛履帶式裝甲車和卡車拖拽著九二式步兵炮,轟鳴著緊隨其後。
在岡崎眼中,這配置對付“土八路”,簡直是牛刀殺雞。
可他看不見,道路兩側看似平靜的田野、溝渠、墳包,甚至枯萎的秸稈堆後麵,無數雙警惕的眼睛正死死鎖定著他們。
這絕非“小股遊擊隊”,而是冀魯豫軍區楊德遠司令員親自部署的多層阻擊網。
由主力精銳、縣大隊、區小隊和民兵組成的第一道防線。
距公路五百米外的廢棄磚窯裡,冀魯豫軍區直屬特務營營長雷振山正趴在觀察口,嘴裡嚼著一根乾草棍。
他三十出頭,臉頰上一道刀疤橫貫顴骨,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兵。
“狗日的小鬼子,架子擺得倒挺足。”
他啐掉草棍,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教導員和連長們道,“看見冇?前有尖兵,中有主力,後有炮兵輜重,標準的行軍陣型,狂是狂,倒也算規整。”
“營長,動手不?”一連長性子最急,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駁殼槍。
“急個屁!”
雷振山瞪他一眼,“司令員早交代了,咱們這叫‘迎客’,不是硬拚。楊司令的命令就八個字:層層剝皮,引敵入彀!咱們是第一層皮,任務不是吃掉他,是給他放血,讓他疼,讓他躁!”
他指著攤開的地圖,聲音斬釘截鐵:“一連,埋伏左前方亂葬崗!等鬼子尖兵過了,主力進伏擊圈,用火箭筒和集束手榴彈,專招呼裝甲車和炮車!打了就跑,不準戀戰!二連,右前方乾河溝待命,一連槍響,你們就用輕重機槍和迫擊炮,覆蓋鬼子步兵中段,打亂他的隊形!三連帶民兵,去鬼子追擊必經之路埋定向雷、撒三角釘,遲滯追兵,掩護一、二連撤退!都聽明白了?”
“明白!”眾人低吼著應道,眼底燃著戰意。
“記住,動作要快,火力要猛,撤得要利索!把咱們那些新傢夥的威力,好好給小鬼子‘露一手’!”雷振山眼中閃過一抹狠厲的光芒,像頭伺機而動的野狼。
上午十時二十分
岡崎支隊的先頭小隊五十餘人,小心翼翼地穿過亂葬崗,未發現任何異常。後續主力部隊漸漸踏入開闊地帶。
“看來八路是聞風而逃了。”一名日軍中尉咧嘴笑道,語氣滿是不屑。
話音未落!
“咻——轟!!!”
一道白煙驟然從亂葬崗的墳包後竄出,精準命中佇列首輛裝甲車的側裝甲!高溫金屬射流瞬間洞穿薄弱的鋼板,車內彈藥被引爆,整輛車在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化作一團火球,零件與日軍殘肢四散飛濺!
“敵襲!!”岡崎的驚叫聲,被接踵而至的爆炸聲徹底淹冇。
“轟轟轟!”
又是數枚火箭彈呼嘯而出,專挑卡車和步兵炮牽引車下手。轉瞬之間,卡車被炸得側翻在地,火炮歪歪斜斜地癱在路邊,燃起熊熊大火。
幾乎同時,右側乾河溝方向,五挺輕機槍、兩門60毫米迫擊炮驟然開火!密集的彈雨與炮彈劈頭蓋臉地砸向日軍行軍佇列中段!
“噠噠噠噠——!”
“嗵!嗵!”
日軍士兵猝不及防,成片倒下。他們慌忙伏地尋找掩體,可開闊的平原上,除了光禿禿的土地,根本無處藏身。
三八式步槍和歪把子機槍的零星反擊,在八路軍凶猛的火力麵前,顯得蒼白又無力。
“八嘎!這是什麼火力?!”一名日軍軍曹剛抬頭想觀察敵情,就被一串機槍子彈掀飛了鋼盔,當場斃命。
“有狙擊手!他們有神槍手!”另一名士兵驚恐地尖叫,他親眼看到,遠處的秸稈堆後,一道寒光閃過,操作擲彈筒的同伴就爆了頭。
這場襲擊來得快,去得更快。不到五分鐘,槍聲戛然而止。
“追擊!給我追!消滅他們!”
岡崎氣急敗壞地揮舞著軍刀,臉漲得通紅。裝甲車被毀,卡車被炸,數十名士兵傷亡,可他連敵人的影子都冇瞧見。
一隊日軍紅著眼睛朝亂葬崗衝去。剛踏入那片區域,腳下突然傳來沉悶的轟鳴——是民兵埋設的定向雷!
“轟!轟!”
預置的鋼珠與破片呈扇形噴射而出,衝在最前麵的七八名日軍瞬間被打成了篩子,慘叫著倒在血泊中。
“地雷!有地雷!”
後麵的日軍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趴倒在地,再也不敢前進一步。等工兵哆哆嗦嗦地爬上來排雷時,磚窯裡的八路軍早已順著預先挖好的地道和交通溝,消失得無影無蹤。
岡崎望著狼藉的戰場——燃燒的車輛、橫七豎八的屍體、哀嚎的傷員,還有士兵們驚恐不安的臉,臉色鐵青得能滴出水來。
出師不利,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手的裝備和戰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大隊長,還要繼續前進嗎?”副官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低聲詢問。
“前進!”
岡崎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因憤怒而嘶啞,“改變隊形,加強兩翼偵察!命令步兵炮和迫擊炮,對前方五百米內所有墳包、溝渠、樹林進行十分鐘火力覆蓋!炸平這些老鼠可能藏身的地方!”
隻是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慢,已然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片看似死寂的土地,彷彿突然變成了一頭蟄伏的猛獸,正露出鋒利的獠牙,等著將他們一口吞下。
太行山,赤岸村的研判,同日午後
“打得好!打得漂亮!”
柳伯溫捏著冀魯豫發來的首戰捷報,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雷振山這小子,這‘見麵禮’送得夠狠!這幫從正麵戰場調來的鬼子驕橫慣了,就得先給他一悶棍,打掉他的囂張氣焰!”
滕修遠俯身看著地圖上標註的敵我態勢,指尖點在平漢路東側、冀魯豫中心區邊緣的張莊位置:“岡崎吃了虧,但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現在加強偵察、盲目炮擊,說明已經開始謹慎,可這謹慎裡,更多的是被激怒後的焦躁,楊德遠同誌這第一步‘迎客’,走得太妙了。”
“給德遠同誌回電。”
柳伯溫抬眼看向參謀,語氣沉穩,“第一階段‘迎客’目標達成,即刻轉入第二階段‘逗狗’!命令各分割槽主力,以營連為單位分散行動,依托地形和群眾基礎,全麵開展襲擾戰!鬼子駐營,就用冷槍冷炮擾他;鬼子行軍,就截尾打援襲他;鬼子宿營,就摸哨炸車折騰他!總之,不讓他吃一頓安穩飯,睡一個囫圇覺!把他們的精力、士氣、體力,一點點磨乾耗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整個華北地圖,聲音陡然拔高:“另外,命令太行、晉察冀部隊,按預定方案向當麵之敵發起小規模出擊,牽製日軍兵力,讓他們冇法全力增援冀魯豫!告訴龐勁川,豫皖蘇那邊也得動起來,給徐州方向的鬼子加壓,把水攪得更渾!”
“是!”參謀挺直腰板,轉身快步去傳達命令。
一道道電波劃破長空,飛向華北敵後的各個角落。一場以“磨”和“纏”為核心的反掃蕩大戰,就此全麵鋪開。
八路軍不再與日軍重兵集團正麵硬撼,而是化整為零,如同無數靈活的遊魂、堅韌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入侵者的身軀,吸食他們的精力,刺痛他們的神經。
張莊,夜幕下的獠牙11月21日夜
遭受初次打擊後,岡崎支隊變得謹慎至極,行進速度慢如蝸牛,直到傍晚才堪堪抵達張莊外圍。
村莊靜悄悄的,不見一縷炊煙,不聞一聲犬吠,彷彿早已是座空村。
有了白天的教訓,岡崎不敢貿然進村,命令部隊在村外開闊地宿營,連夜構築簡易工事,崗哨增加到雙倍,探照燈徹夜不停掃視四周。
夜漸深,寒風如刀,颳得人骨頭疼。日軍士兵蜷縮在帳篷或散兵壕裡,抱著步槍,眼皮打架,卻又不敢閤眼,疲憊與恐懼交織在臉上。
淩晨兩點,正是人最睏倦的時刻。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驟然劃破夜空。村外哨位上,一名日軍哨兵的鋼盔被精準擊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敵襲——!”淒厲的警報聲瞬間響徹營地。
日軍營地頓時亂作一團,探照燈的光柱瘋狂掃向黑暗,輕重機槍對著可疑方向盲目掃射,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片片塵土。
可襲擊者彷彿隻有那一名狙擊手,槍響之後,便再無動靜。
日軍緊繃著神經戒備了半個多小時,見毫無異常,才漸漸平息下來。
然而,喘息的機會都冇有。
“轟!轟!”
營地側翼突然響起兩聲爆炸,是八路軍小分隊的迫擊炮在開火。
炮彈落點偏差極大,冇造成多少傷亡,卻足以讓整個營地再次陷入恐慌。
日軍士兵慌慌張張地爬起來應戰,可等他們組織起搜尋隊衝出去時,黑暗裡早已冇了襲擊者的蹤影。
後半夜,這樣的騷擾足足上演了四五次。冷槍、冷炮、詭雷爆炸聲,混雜著哨兵的驚叫聲,此起彼伏。
日軍被折騰得筋疲力儘,人人自危,哪怕風吹草動,都能引來一陣慌亂的射擊。
岡崎少佐在臨時指揮部裡暴跳如雷,軍刀劈得桌子“砰砰”響,卻束手無策。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闖入荊棘叢的蠻牛,渾身被刺得鮮血淋漓,卻連對手在哪裡都摸不著。
“八路軍……這群狡猾的老鼠!”
他紅著眼睛,對著部下嘶吼,“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到他們的主力!燒了這個村子!把這些支那人碎屍萬段!”
他永遠不會知道,張莊村的地下,縱橫交錯的地道裡,民兵和百姓正安然休整;而八路軍的主力部隊,此刻正在數十裡外的密林裡養精蓄銳,等著這支疲憊焦躁的日軍,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真正的獵手,正隱在黑暗中,耐心等待著獵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