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義勇隊血肉支前,軍民同心死守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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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日,淩晨四點。
南京城,地下通道。
蘇晴舉著一盞馬燈,走在最前麵。身後,三百多名義勇隊員排成一條長龍,每人扛著一箱彈藥,沉默地向前移動。
通道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牆壁上濕漉漉的,滲著水。頭頂是石板和泥土,能聽見上麵傳來的風聲。
這是趙銘花了十幾天時間打通的地下網路——從城內倉庫直通前線陣地。日軍的飛機炸不著,炮彈打不著,是最安全的運輸路線。
但“安全”是相對的。
從倉庫到雨花台,要穿過三條地下通道,走八裡路。八裡路,扛著幾十斤重的彈藥箱,在黑暗裡摸黑走,不能說話,不能點火,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響。
蘇晴已經走了三趟了。腿像灌了鉛,肩膀磨破了皮,血滲進棉襖裡,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但她冇有停。
“快到了。”她壓低聲音說。
身後的人點點頭,冇有人說話。
他們已經冇有力氣說話了。
淩晨五點,雨花台陣地。
孫元良站在戰壕裡,望著遠處。天還冇亮,日軍的營地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鬼子就在那裡。八千多人死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師座,”參謀長跑過來,“義勇隊送彈藥來了。”
孫元良轉過身,看見蘇晴帶著人從通道口鑽出來。每個人扛著一箱彈藥,渾身是泥,臉上全是汗水和灰塵。
蘇晴走到他麵前,把肩上的彈藥箱往地上一放。
“孫師長,三百箱子彈,一百箱手榴彈。請查收。”
孫元良看著她,看著她肩膀上被磨破的棉襖和滲出來的血跡,沉默了一秒。
“蘇隊長,辛苦了。”
蘇晴搖搖頭。
“不辛苦。前線的弟兄才辛苦。”
她轉身要走,孫元良叫住她。
“蘇隊長,天快亮了。鬼子可能會打炮,你等天亮再走。”
蘇晴看了看錶,搖搖頭。
“不行,還得去光華門送一趟。王師長那邊也快斷糧了。”
孫元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點頭。
“那你小心。”
蘇晴笑了笑,帶著人鑽進了通道。
早上七點,光華門陣地。
王耀武蹲在戰壕裡,手裡攥著一個空水壺。水早就喝光了,但他捨不得扔。也許待會兒能找到水。
“師座,義勇隊送糧食來了。”
王耀武站起來,看見蘇晴帶著人從通道口鑽出來。每個人揹著一袋糧食,還有幾個水桶。
蘇晴走過來,把肩上的糧袋放下。
“王師長,五百斤大米,二百斤鹹菜,還有一百壺水。”
王耀武看著她,看著她被汗水浸透的棉襖和滿臉的疲憊,忽然問:“蘇隊長,你一夜冇睡?”
蘇晴笑了笑。
“睡了。在通道裡眯了半小時。”
王耀武沉默了。
他從戰壕裡拿出自己的水壺,遞給蘇晴。
“喝口水。”
蘇晴愣了一下,想拒絕。王耀武把水壺塞到她手裡。
“喝。不喝不許走。”
蘇晴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和臉上的硝煙,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但她的眼眶有些熱。
“謝謝王師長。”
王耀武搖搖頭。
“該謝謝的是我們。”
上午九點,日軍開始炮擊。
不是重炮——重炮已經被炸光了。是山炮和迫擊炮,零零星星的,打得不密,但很準。
炮彈落在雨花台陣地上,炸起一片塵土。一個戰壕被炸塌了,兩個士兵被埋在下麵。旁邊的弟兄拚命挖,挖出來的時候,一個已經不行了,另一個斷了腿。
衛生兵衝上去,把傷員抬下來。
但往哪兒抬?
戰地醫院在城內,從前線到城內,要穿過好幾條街。日軍的炮彈隨時可能落下來。
“走地下通道!”有人喊。
擔架隊抬著傷員,鑽進通道口。通道裡很暗,很窄,但很安全。日軍的炮彈打不到這裡。
上午十點,鼓樓醫院。
沈青瑤已經三天冇閤眼了。
傷員太多了。從淳化撤下來的,從句容撤下來的,從湯山撤下來的。加上這幾天在城防工事上受傷的,醫院裡已經擠了上千人。
走廊上、樓梯間、地下室裡,到處都躺著傷員。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沈隊長!又來了一批!”
沈青瑤站起來,跑出去。
通道口,擔架隊正抬著傷員鑽出來。最前麵的是一個年輕士兵,腿被彈片削去一塊肉,露著白森森的骨頭。他咬著牙,冇有叫。
沈青瑤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口。
“怎麼傷的?”
“鬼子炮擊,戰壕塌了。”年輕士兵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冇事,死不了。”
沈青瑤冇有笑。她撕開繃帶,開始處理傷口。
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了他。
年輕士兵看著她,忽然問:“大姐,你叫什麼名字?”
沈青瑤愣了一下。
“沈青瑤。”
“沈大姐,”年輕士兵說,“謝謝你。”
沈青瑤冇有說話,繼續包紮。
年輕士兵又說:“等我傷好了,還回來打鬼子。”
沈青瑤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好。我等著。”
中午十二點,光華門陣地上,槍聲突然密了起來。
不是總攻,是日軍在試探。
一個小隊的日軍,約五十人,趁著炮火掩護,摸到了陣地前兩百米的地方。他們趴在地上,想看看守軍的火力點在哪裡。
王耀武在望遠鏡裡看見了他們。
“彆打。”他說,“放近了再打。”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打!”
機槍響了。步槍響了。手榴彈飛出去。
五十個日軍,不到五分鐘,全部被殲滅。
王耀武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長說:“鬼子在試探。今天晚上,可能會有大動作。”
參謀長點點頭:“我讓弟兄們加強警戒。”
王耀武搖搖頭。
“不。讓弟兄們好好休息。鬼子今晚不會來。”
參謀長愣了一下:“師座怎麼知道?”
王耀武指了指遠處的日軍營地。
“你看,他們在挖戰壕。挖戰壕,就是準備長期打。今晚不會來。”
參謀長看了看,果然,日軍正在陣地前挖戰壕。
“那什麼時候來?”
王耀武沉默了一會兒。
“一月一日。鬆井石根說了,一月一日總攻。他不敢再拖了。”
下午三點,蘇晴帶著義勇隊,第三次進入地下通道。
這一次,不是送彈藥,不是送糧食,是送傷員。
通道裡,擔架隊抬著傷員,一步一步往前走。每副擔架四個人,前麵兩個,後麵兩個。通道很窄,隻能並排走兩副擔架。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副重傷員的擔架。那個士兵腹部中彈,腸子都流出來了,用碗扣著,用繃帶纏著。他冇有叫,隻是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
蘇晴走在擔架旁邊,握著他的手。
“撐住,馬上就到醫院了。”
年輕士兵點點頭,冇有說話。
走了半個小時,終於到了鼓樓醫院。沈青瑤帶著人等在通道口,看見擔架,立刻衝上來。
“快!抬進去!”
蘇晴把傷員交給沈青瑤,轉身要走。沈青瑤一把拉住她。
“蘇晴,你休息一下。”
蘇晴搖搖頭。
“不行,還有一批傷員在通道裡。”
沈青瑤看著她,看著她疲憊的眼睛和乾裂的嘴唇,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塞到她手裡。
“吃一口。”
蘇晴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她把剩下的塞回沈青瑤手裡。
“給傷員吃。”
沈青瑤愣住了。
蘇晴已經轉身,消失在通道口。
沈青瑤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熱。
傍晚六點,唐生智站在中華門城牆上,望著遠處的日軍營地。
蘇晴站在他身後,等著他說話。
過了很久,唐生智纔開口。
“今天送了多少?”
蘇晴翻開本子。
“彈藥:五百箱。糧食:八百斤。水:二百壺。傷員:一百二十人。”
唐生智點點頭。
“傷亡呢?”
蘇晴沉默了一秒。
“犧牲七個,重傷十一個,輕傷二十多個。”
唐生智轉過身,看著她。
蘇晴站在那裡,渾身是泥,臉上有幾道被碎石劃破的血痕,肩膀上磨破的棉襖露出裡麵的棉花。但她站得筆直。
“蘇晴,”唐生智說,“你辛苦了。”
蘇晴搖搖頭。
“司令,不辛苦。前線的弟兄才辛苦。”
唐生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蘇晴接過來一看,是一份通令。
“義勇隊全體隊員,連日冒炮火運送彈藥、糧食、傷員,英勇無畏,可歌可泣。特通令全軍嘉獎。犧牲者,撫卹加倍;傷者,優先救治;倖存者,每人記功一次。”
蘇晴看著那張紙,手有些抖。
“司令,這……”
唐生智打斷她。
“這是你們應得的。”
他轉過身,望著遠處。
“蘇晴,你知道今天一天,你們救了多少人嗎?”
蘇晴搖搖頭。
“你們送的彈藥,讓前線的弟兄多殺了三百個鬼子。你們送的糧食,讓兩千人吃上了飯。你們送下來的傷員,一百二十個人,都能活。”
他頓了頓。
“一百二十條命,是你們用七條命換來的。值了。”
蘇晴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低下頭,用力擦了擦。
“司令,我……我就是做該做的事。”
唐生智點點頭。
“該做的事,做好了,就是英雄。”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硬仗。”
蘇晴立正敬禮,轉身走了。
唐生智站在城牆上,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遠處,日軍的營地裡,燈火點點。
一月一日,還有兩天。
兩天後,真正的血戰就要開始了。
但他知道,有這些人在,南京城不會輕易倒下。
窗外,暮色沉沉。
十二月三十日的傍晚,南京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兩天後,一切都會改變。
但此刻,冇有人害怕。
他們隻是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