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安撫百姓,劃定安全區與撤離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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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上午。
唐生智從下關渡口返回司令部的路上,突然開口:“停車。”
司機一腳刹車,吉普車停在路邊。趙坤還冇反應過來,唐生智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司令,您去哪兒?”
唐生智冇有回答,隻是大步走向路邊的一間破舊的民房。
那間民房的門口,蹲著一個老太太。
六十多歲的年紀,滿頭白髮,臉上溝壑縱橫。她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棉襖,懷裡抱著一個包袱,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道儘頭。旁邊還蹲著兩個小孩,一個五六歲的男孩,一個三四歲的女孩,都瘦得皮包骨頭。
唐生智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大娘,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家裡人呢?”
老太太像是被驚醒了一樣,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軍裝的人。她冇有認出來這是司令,隻是機械地搖了搖頭。
“走了……都走了……”
“去哪兒了?”
老太太的手哆嗦著,指著城外那個方向:“兒子……兒子當兵去了,淞滬……再也冇回來。兒媳……前些天讓飛機炸死了……”
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枯樹的樹皮,一字一字地往外擠:“就剩……就剩我和這兩個娃。他們說……說日本人要來了,讓我們跑。可我們……往哪兒跑啊……”
唐生智沉默了。
他看著那兩個孩子。男孩緊緊地抱著妹妹,眼睛裡滿是驚恐。妹妹還不懂事,隻是癟著嘴,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頭。
男孩猛地往後一縮,護住妹妹,眼神裡帶著警惕和敵意。
那眼神,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唐生智的手僵在半空。
趙坤在旁邊小聲說:“司令,這種人家城裡太多了。老人、孩子、女人,跑不動的,冇處跑的……”
唐生智慢慢收回手,站起身。
他看著這條街,看著那些緊閉的門窗,看著偶爾從門縫裡透出的、膽怯的目光。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成型。
南京不能變成一座有三十萬百姓的戰場。
那些百姓,必須走。
不是等到城破那天再撤,而是現在,立刻,馬上。
“回司令部。”他說,“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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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司令部會議室。
李漢魂、蔡仁傑、趙坤、蘇晴都被緊急召來。唐生智站在地圖前,開門見山。
“我要撤百姓。”
四個人同時愣住了。
“撤百姓?”蘇晴最先反應過來,“司令,您的意思是……”
“南京不能留百姓。”唐生智指著地圖,“日軍二十萬大軍壓境,飛機大炮坦克,這不是巷戰,這是屠城。百姓留在城裡,隻有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曆史上的……我是說,根據情報,日軍在佔領一座城市後,會對平民進行大規模屠殺。南京如果淪陷,三十萬百姓,一個都活不了。”
李漢魂皺著眉頭:“司令,撤百姓……三十萬人,怎麼撤?往哪兒撤?路上吃什麼?住哪兒?日軍正在推進,萬一撞上……”
“分批撤,慢慢撤。”唐生智打斷他,“不是一天撤完,是從現在開始,用十天時間,把能撤的百姓都撤到江北去。”
他指著長江北岸:“江北是第11集團軍的地盤,李品仙的部隊。我已經派人去聯絡了,讓他們在岸邊接應。百姓過江後,可以往滁州、合肥方向疏散,投親靠友,或者由當地政府安置。”
蔡仁傑問:“可是司令,百姓肯走嗎?故土難離,很多人寧死也不肯離開家……”
“所以要動員。”唐生智看向蘇晴,“這事,得靠義勇隊。”
蘇晴站直了身子。
“蘇晴,你帶著義勇隊,挨家挨戶去動員。”唐生智說,“不是強迫,是勸說。告訴他們,日本人來了會做什麼——燒殺搶掠,姦淫婦女,連孩子都不放過。告訴他們,江北有安全區,有飯吃,有地方住。告訴他們,等打完仗,他們還能回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最重要的是,告訴他們——這不是逃跑,是暫時避戰。軍人守城,百姓撤離,各司其職。等我們把日本人打跑了,他們再回來重建家園。”
蘇晴用力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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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全城動員開始。
蘇晴把義勇隊三千多人分成一百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幾條街巷。他們挨家挨戶敲門,發傳單,講道理,做工作。
傳單是李老師連夜趕印的,上麵寫著幾行大字:
“告南京同胞書——
日軍即將攻城,戰火無情。為保性命,請暫時撤離南京,渡江避戰。江北有安全區,有食物,有住處。等戰事結束,即可返回家園。
這不是逃跑,是暫避。軍人守城,百姓撤離,各儘其責。
南京衛戍司令部”
下麵還附了撤離路線、集合地點、注意事項。
但傳單隻是輔助,真正起作用的,是麵對麵的勸說。
蘇晴親自帶著一個小組,去了中華門外那條巷子。
她找到了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還是蹲在門口,抱著包袱,守著兩個孫兒。看見蘇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大娘,我是義勇隊的。”蘇晴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您跟我們走吧,去江北。那裡安全,有吃的,有住的。”
老太太搖搖頭:“不走……走了,兒子回來找不著我們……”
蘇晴的眼眶一酸。
她深吸一口氣,指著那兩個孩子:“大娘,您不想自己,也得想想這兩個娃。他們纔多大?日本人來了,他們怎麼辦?”
老太太的身體抖了一下。
蘇晴繼續說:“您兒子是當兵的,他在前線打鬼子,為的是什麼?不就是讓這兩個娃好好活著嗎?您帶著他們留在城裡,萬一出了事,他知道了,得多傷心?”
老太太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那兩個孩子,看著男孩緊緊護著妹妹的樣子,看著妹妹懵懂無知的眼神。
半晌,她點了點頭。
“走……俺跟你們走……”
蘇晴扶起她,抱起那個小的,拉著那個大的,往集合點走去。
身後,那條巷子裡,越來越多的門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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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教室裡,坐著十幾個人。
有拉貝這樣的外國傳教士,有《紐約時報》的記者,有金陵大學的教授,還有幾個南京本地的商會代表。蘇晴也在。
唐生智站在前麵,開門見山。
“諸位,我決定撤離南京百姓。”
拉貝愣住了:“撤離?全部?”
“能撤多少撤多少。”唐生智說,“三十萬人,不可能全撤走,但能撤一個是一個。撤不動的,老弱病殘,需要有個地方躲。”
他看向拉貝:“我想請諸位幫忙,在南京城裡劃出幾塊地方,作為安全區。由外國人牽頭,中**隊不進入,日本軍隊也不得進入。那些走不了的百姓,躲進去,或許能保住一條命。”
拉貝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唐司令,這個想法很好。但是,日本人會遵守嗎?”
“不會。”唐生智直言不諱,“但至少,有你們在,有國際輿論在,他們會收斂一些。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另一個外國人站起來,是金陵大學的教授,美國人,叫米爾斯。他說:“唐司令,安全區需要食物、藥品、水。這些從哪裡來?”
唐生智看向蘇晴。
蘇晴站起身:“義勇隊可以負責。我們有運輸隊,有儲備糧,有藥品。安全區需要什麼,我們送什麼。而且,我們已經在動員百姓撤離,撤走的人越多,安全區的壓力就越小。”
米爾斯又問:“日本軍隊如果強行進入呢?”
唐生智沉默了一秒,然後說:“那就靠你們了。你們是外國人,是國際社會的眼睛。你們在,他們就有所顧忌。你們親眼看見的,親筆寫下的,會傳遍全世界。”
拉貝和米爾斯對視一眼。
然後拉貝站起身,伸出手:“唐司令,我答應你。”
唐生智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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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三個安全區劃定。
第一處,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由拉貝牽頭,可容納約八萬人。
第二處,在金陵大學,由米爾斯牽頭,可容納約五萬人。
第三處,在鼓樓醫院附近,由幾個外國醫生牽頭,可容納約三萬人。
蘇晴帶著義勇隊,連夜往三個安全區運送食物、藥品、棉被、飲用水。每個安全區還配備了十名義勇隊員,負責維持秩序、協助救護。
唐生智親自去看了幾處。
安全區裡,已經有一些走不動的老人、病人陸續進來了。他們擠在教室裡、走廊上、樓梯間裡,冇有抱怨,冇有爭吵,隻是靜靜地等著。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躲在奶奶懷裡,怯生生地看著他。
唐生智蹲下身,輕聲問:“怕不怕?”
小女孩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
奶奶在旁邊說:“她說,有奶奶在,不怕。”
唐生智站起身,看著這個奶奶,看著這個孩子,看著這滿屋子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個老太太,想起那兩個孩子,想起那些正在被動員撤離的人們。
“蘇晴。”他開口。
蘇晴走過來:“司令。”
“那個老太太……中華門外,帶著兩個孩子的。接到了嗎?”
蘇晴笑了:“接到了。今天下午,我親自送他們上的船。”
唐生智點點頭,冇有說話。
但他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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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唐生智回到司令部。
李漢魂、蔡仁傑、趙坤都在等他。
“司令,今天的撤離情況統計出來了。”李漢魂遞上一份報告,“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一共撤走百姓約八千人。主要是老人、婦女、孩子。預計明天開始,人數會大幅增加。”
唐生智接過報告,一頁一頁翻看。
撤離點設在三個地方:下關渡口、燕子磯、上新河。每個點都有義勇隊的人負責登記、引導、維持秩序。第一批撤走的,都是最需要保護的人群——孕婦、帶著孩子的母親、老人、病患。
他合上報告,點了點頭。
“船夠嗎?”
趙坤回答:“宋師長那邊有三十條船,我們又從漁民那裡征集了八十多條,一共一百一十多條。一次能撤五六千人。如果日夜不停地運,一天能撤兩三萬。”
“夠。”唐生智說,“但要加快。日軍還有十天才能到,這十天裡,能撤多少撤多少。”
他頓了頓,看向李漢魂:“江北那邊,有回信了嗎?”
李漢魂點頭:“李品仙將軍回電了。他說,請司令放心,江北的部隊會在岸邊接應。撤過去的百姓,他們會安排往滁州、合肥疏散。他還說——”
李漢魂頓了頓,念出電報原文:“‘唐司令為國守城,李某欽佩。百姓過江,我當儘力周全。望司令保重,來日痛飲。’”
唐生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替我謝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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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淩晨。
唐生智站在下關渡口,看著第一批百姓登船。
江風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但那些百姓冇有抱怨,隻是默默地排隊,默默地登船,默默地望著對岸的方向。
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嬰兒,小心翼翼地踏上跳板。嬰兒被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睡得正香。
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大爺,被兩個年輕人攙扶著,一步一步挪上船。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穩,眼睛一直望著江北。
一個半大孩子,揹著包袱,牽著妹妹的手,跟著人群往前走。他冇有回頭,隻是一直往前走。
唐生智站在岸邊,看著一艘又一艘船離岸,駛向對岸的黑暗。
趙坤在旁邊輕聲說:“司令,您站了快一個小時了,回去吧。”
唐生智搖搖頭。
“我再看看。”
他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漸漸變小的黑影,看著江麵上搖曳的燈火。
每一艘船上,都是幾十條命。
都是兒子、女兒、父親、母親、爺爺、奶奶。
都是他拚命想要保護的人。
他轉過身,往城裡走去。
身後,江風呼嘯。
一艘艘船,正在駛向對岸。
駛向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