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是一臉侷促，卻又透著股不同於後院那些女子的清氣，像蒙塵的玉。
到了袁珹跟前，沒等漢子開口，那姑娘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動作利落得讓人心頭一跳，裙擺揚起又落下，帶起點塵土。
“民女白靈溪，是城南白家藥鋪的長女。”她聲音帶著哭腔，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肩膀微微顫抖，
“家道中落，父親染病，如今在白城已難以為繼，下麵還有個年幼的弟弟……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袁珹，眼裡閃過一絲掙紮，
更多的卻是決絕：“今日聽張大叔說先生是位仁厚義士，民女鬥膽，
願賣身於先生為妾，隻求能換些銀錢解家中困境，還望先生憐惜。”
袁珹挑著眉毛，手指摩挲著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沒立刻搭話。
他打量著這姑娘，雖麵帶菜色，卻眉清目秀，尤其是那雙眼睛，
雖沾著淚痕，卻亮得很，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不像後院那些女子那般怯懦，倒有幾分韌勁。
庭院裡的風似乎都停了，蟬鳴都低了幾分，氣氛一下子繃緊。
那漢子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幾次想開口打圓場，都被袁珹一個眼神懟了回去。
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閉嘴”。
“說說，要多少。”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像在問一件尋常物件的價錢。
白靈溪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如此直接，嘴唇動了動，
連忙道：“五、五十個大洋……不，三十個就夠了！”
她慌忙改口，頭埋得更低了，像是怕要價太高惹惱了對方，聲音都帶了點顫。
“我、我也跟著姑娘一起！”身後的小丫鬟見機快，也“撲通”跪下，
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卻透著股豁出去的勁，“買一送一，不要額外加錢！”
袁珹被這小丫鬟逗得差點笑出聲，目光重新落在白靈溪臉上：“識字嗎？還會些什麼？”
“回先生，識得字。”
白靈溪挺直了些脊背，像是找到了能站直的底氣，
“家裡世代行醫，民女自幼跟著父親學過些醫術，尋常的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都能應付。”
“不是‘些’！”
那漢子終於逮著機會插話，語氣帶著急吼吼的認真，生怕錯過了什麼，
“袁爺您不知道，白姑孃的醫術在城南是出了名的！
前陣子王屠戶家小子得了急驚風，眼瞅著快不行了，就是她幾針給紮好的，比城裡的老大夫都利索！”
白靈溪沒接話，隻是低著頭，手指摳著裙角，指節泛白，等著袁珹的答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單薄的肩上，像鍍了層金邊，竟讓人看出幾分倔強的風骨來，不像在求人，反倒像在等一場審判。
“我給你五十塊大洋。”
袁珹盯著白靈溪看了半晌，陽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得她額頭滲出汗珠，
嘴唇抿得發白，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時，終於開了口，
“回去把家裡的事安排妥當，明天來峰匯樓找我。”
白靈溪渾身一軟，若不是身後的小丫鬟玉玉及時伸手扶住，怕是要直接癱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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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眼前氣勢逼人的袁珹，眼圈瞬間紅了，卻硬是咬著唇沒哭出聲，
隻是深深磕了個頭，額頭幾乎觸到地麵：“謝先生成全！民女……定不會辜負先生。”
袁珹從懷裡摸出大洋，“啪”地拍在桌上，五十大洋碼成一摞，在陽光下閃著沉甸甸的光。
他看著白靈溪哆哆嗦嗦伸手去拿，指尖觸到銀元時還在發顫，指腹磨出的薄繭蹭過光滑的幣麵，發出細微的聲響。
想來這白家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然以她的模樣和氣度，斷不會走賣身這條路。
其實他心裡清楚，若自己今天不應下，這姑娘怕是真要被逼進窯子裡去。
那樣的話，一身醫術和骨氣，遲早要被磋磨成灰。
反正身邊也缺個能打理瑣事的人，白靈溪識字懂醫，總比找個隻會端茶倒水的強。
更何況，她和那小丫鬟玉玉雖不算傾國傾城，卻也眉目周正，眼神乾淨，看著清爽順眼，倒也不算虧了這五十塊大洋。
“老張，”
袁珹轉頭喊住正要溜回前院的老鼠眼，“去弄幾個下酒菜，再來壺燒刀子。
另外，幫我去城門那邊找個能說上話的當兵的，就說我有筆買賣想談。”
“這……”老鼠眼麵露難色，搓著手遲疑道，“袁爺，這當兵的可不好打交道，尤其是……”
袁珹沒等他說完，又掏出一塊大洋扔了過去，銀元在空中劃出道弧線。
“得嘞！”
老鼠眼一把接住銀元，揣進懷裡按了按，臉上的猶豫瞬間換成了諂媚的笑，
“大爺放心，保管給您找個頂事的！這白城地麵上，就沒有我老張搭不上話的人！”
這野店離城門本就不遠，加上老張腿腳麻利，這邊後廚剛端上四個小菜。
醬牛肉、涼拌豬耳、油炸花生米，還有一盤醃黃瓜，那邊就領了個老兵進來。
正是晌午在城門口見過的那個絡腮鬍老兵油子，身上的軍裝雖舊，
卻漿洗得還算整齊，領口袖口都係得嚴實，手裡還攥著個酒葫蘆，葫蘆塞子上掛著圈紅繩。
袁珹沒起身，隻是擡了擡下巴，示意對方坐下：“在下袁珹，今天找老哥哥來，是想談筆買賣。”
老兵油子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對麵的闆凳上，先夾了口醬牛肉塞進嘴裡，
嚼得滿嘴流油，又擰開酒葫蘆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著，
咂咂嘴才擡頭：“袁兄弟客氣了，道上的兄弟擡愛，叫我一聲郎爺就行了。”
他顯然沒把袁珹當一般的土財主，語氣裡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熟稔，
“看兄弟這氣度，定不是買些針頭線腦的，有話直說便是。”
袁珹端起酒杯，慢悠悠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淺黃的痕跡：“想買幾把噴子，不知道郎爺有沒有門路？”
郎爺聞言，臉上沒半分意外，彷彿早料到他會說這個，隻是夾菜的手頓了頓，
眯著眼反問：“巧了，哥哥手裡正好有一批貨，都是正經路子來的好傢夥。
就是不知道，袁兄弟能出什麼價？”
酒桌上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過窗欞，
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暗交錯的光影，連空氣都彷彿凝住了幾分。
蒼蠅嗡嗡地飛過桌麵，倒成了唯一的聲響。
“洋行裡的長噴子，市價也就十五塊大洋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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