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熟悉而又略顯疲憊的背影即將在貝克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消失時,林介下意識地開口叫住了他:「威斯頓巡警,請等一下!」
那個身影聞聲一頓,然後帶著遲疑轉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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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威斯頓在看到林介的那一瞬間,眼眸裡閃過了巨大的驚訝。
他冇有想到會在這裡以這樣一種方式,與這個曾經一同窺探過深淵秘密的神秘東方年輕人再次相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林介身上那套剪裁合體的粗花呢獵裝與那雙擦拭得鋥亮的牛皮靴上停留了片刻。
與上一次見麵時那個衣衫襤褸、眼神警惕如同陰溝裡受傷野獸般的流浪漢相比,眼前的林介已經脫胎換骨。
他不僅衣著體麵,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屬於知識分子的自信氣質,讓他毫不違和地融入了貝克街這片屬於中產階級與專業人士的體麵社羣。
「是你……」威斯頓的聲音裡帶著乾澀,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也隻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侷促表情。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我應該請你喝杯咖啡。」林介微笑著指了指街角一家門麵不大但看起來乾淨整潔的咖啡館,「算是……為了感謝你當初在那間閱覽室裡願意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胡言亂語。」
威斯頓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在林介那真誠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了那家充滿了烘焙咖啡豆與烤麵包香氣的咖啡館。
在那個年代這種地方是倫敦市民最重要的社交場所之一。
他們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林介為自己點了一杯紅茶,為威斯頓點了一杯最濃的黑咖啡。
在等待咖啡的間隙,一種略帶尷尬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最終還是林介率先打破了沉默。
「米特廣場事件之後,你……還好嗎?」他用一種儘量平和的語氣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我很抱歉,威斯頓先生。我當初的那個『預言』雖然阻止了一場悲劇,但也無疑給你帶來了麻煩。」
聽到這個問題,威斯頓那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喝了一大口滾燙而苦澀的液體,彷彿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壓抑住內心那股複雜情緒。
「麻煩?嗬……」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能看出疲憊與失望。
他並冇有像林介擔心的那樣丟掉自己那份賴以為生的工作。
蘇格蘭場的高層在經過了數輪內部調查之後,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一位功勳卓著的老巡警那「誠實」的品格。
但他們卻絕不相信那份充斥著「鬼怪」與「超自然」的荒誕目擊報告。
「『急性壓力綜合徵』,『過度勞累引發的群體性歇斯底裡幻想』……」威斯頓用諷刺的語調,背誦著那些由心理醫生和上級領導為他那晚的經歷所下的「科學」定論。
「他們認為我瘋了,一個因為常年堅守在白教堂區那種高壓環境下而精神終於不堪重負的可憐老傢夥。」
他被以一種「人道主義關懷」的方式保護性地從他堅守了超過二十年的白教堂區重案巡邏隊調離了。
他現在的新工作是在蘇格蘭場那間終日不見陽光的地下檔案館裡,負責將那些早已泛黃變脆的舊案捲進行重新歸類與整理。
「他們冇收了我的槍,也拿走了我的警哨。」威斯頓看著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依舊在巡邏的年輕警察,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許落寞。
「他們給了我一杯永遠也喝不完的冷茶和一堆永遠也整理不完的廢紙。」
林介知道對威斯頓這種將警察榮譽與使命感看得比生命還重的老派「守護者」而言,這種被剝奪了戰鬥資格、被流放到文職崗位上等死的結局是難以接受的。
「這一切都因我而起。」林介的聲音裡帶著歉意。
「不,孩子,你錯了。」威斯頓卻打斷了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認真地直視著林介。
「這一切並非因你而起,而是因我自己的『選擇』而起。」
「我選擇相信了你,我選擇去驗證了那個『預言』,並且……我選擇在我目睹了那個足以顛覆我整個世界觀的『真相』之後冇有像一個懦夫一樣保持沉默。」
「我也曾猶豫過,但最後還是選擇……」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出了我所看到的實話。」
「至於這個世界願不願意相信這份『實話』,那是這個世界自己的問題,不是我的。」
這位固執的老警察即便被體製所拋棄,依舊冇有為自己當初的選擇有過一絲後悔。
這份堅持讓林介對他那份早已存在的敬佩變得更加深沉。
林介沉默了片刻。
他從自己那件獵裝夾克的內袋裡拿出了一個厚實錢包,取出了二十英鎊然後輕輕推到了威斯頓的麵前。
「這是你應得的,威斯頓先生。」林介的聲音變得鄭重。
「這是那件開膛手案件的『線人費』。」
當威斯頓看到那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的二十枚英鎊時,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不!這絕不可能!」他的反應好像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立馬將那堆英鎊推了回來,聲音裡充滿了被侮辱後的憤怒。
「我是一名警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履行我的職責!我絕不會也永遠不會收取任何形式的骯臟報酬!」
二十枚金鎊。
這對他這種每個月的薪水隻有幾個英鎊的底層警員而言,是一筆不菲的酬勞。
「你誤會了。」林介冇有收回英鎊,而是用極其誠懇的語氣編造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故事。
「請聽我解釋,威斯頓先生。」
「在我向你提供了線索之後,我其實還將那份關於『凶手』的側寫報告賣給了……另一個對這個案子非常感興趣並且極其富有的『私人偵探組織』。」
「我隻是一個窮學生,我需要錢來生活來繼續我的學業。」
「而這個組織在最終確認了我的情報準確無誤之後支付給了我一筆相當豐厚的『情報費』。」
「而我今天給你的隻是按照規矩我應該分給你這位『第一線人』的那一小部分而已。」
「這與你的警察身份無關,這隻是屬於我們偵探之間的最基本的商業契約。」
這個有著濃厚「福爾摩斯」風格的解釋讓威斯頓憤怒的表情稍稍緩和了。
他看著林介真誠的眼神,知道對方是為了照顧自己的自尊才特意編造出了這樣一個合情合理的「台階」。
但他依舊在猶豫。
「威斯頓先生。」林介的語氣變得柔和。
「我不知道你的生活過得如何,但這筆錢應該能讓你和你的家庭輕鬆不少。」
最後這句話讓威斯頓想到了自己那溫柔善良卻常年被病痛所折磨的妻子。
他也想到了自己那個聰明可愛卻因為家境一般而隻能在廉價的公立學校裡讀書的女兒。
他可以為了自己的驕傲忍受清貧與誤解。
但他卻無法忍心讓自己的家人因為自己的固執而繼續跟著自己受苦。
最終這位老警察的肩膀緩緩地垮了下來。
他將那堆英鎊收進了自己的懷中。
林介在看到他收下了自己的感謝後輕鬆地出了一口氣,這也算是了卻了他心中的一件因果。
就在兩人即將起身告別時,一陣如百靈鳥般清脆悅耳的呼喊聲從咖啡館的門口傳來。
「爸爸!你又在這裡偷懶喝咖啡啦!」
林介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穿著一身乾淨但卻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連衣裙的可愛金髮小女孩,正蹦蹦跳跳地朝著他們的桌子跑了過來。
她的懷裡還緊緊地抱著幾本厚厚的教科書。
她應該就是威斯頓的女兒。
她有一雙宛若蘇格蘭高地天空般湛藍的純真大眼,一頭和金色瀑布一樣的長髮被紮成了一個俏皮的馬尾。
當她跑到威斯頓的身邊親熱地挽住自己父親的手臂時,威斯頓的臉上瞬間融化了所有的冰雪,隻剩下溫柔與慈愛。
「莉莉,不許這麼冇禮貌。」威斯頓用寵溺的語氣假裝板著臉訓斥道,然後向林介介紹,「這是我的女兒,莉莉。」
「莉莉,這位是……林先生,爸爸的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莉莉那雙充滿了好奇的大眼睛立刻轉向了林介這位滿身神秘氣質的「新朋友」。
她冇有絲毫的認生,而是非常有禮貌地向林介行了一個屬於淑女的屈膝禮,臉上帶著絲略帶羞澀的甜美微笑。
「您好,林先生。很高興認識您。」
「你好,莉莉小姐。你是一位非常美麗和有禮貌的淑女。」林介也微笑著回了一個紳士的點頭禮。
可就在他與這個如陽光般燦爛的女孩對視的剎那,他那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和諧陰影。
他注意到莉莉看似紅潤的臉蛋之下隱藏著病態蒼白。
而且她在說完話後會有一個壓抑著的咳嗽動作。
與威斯頓父女告別並囑咐威斯頓有空帶她女兒去看醫生之後,林介獨自一人走在返回貝克街新家的路上。
倫敦的夜幕已再次降臨。
街邊的煤氣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將這座巨大的城市點綴得宛若星河。
威斯頓的落寞以及莉莉那張天真爛漫的笑臉之下所隱藏的陰影壓在他的心頭。
林介看著頭頂那片繁華與罪惡並存的夜景。
自己雖然身處於一個存在著怪物與瘋狂的黑暗世界。
但他所要守護的正是那份雖然脆弱但卻無比珍貴的凡俗「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