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驅散了海上的怨靈,卻未能洗淨「海女巫號」滿載的死亡與絕望。
這艘殘破的鋼鐵巨獸,在掙紮著燒儘最後幾剷煤炭後,如同一具擱淺的鯨屍,終於悲鳴著停靠在了倫敦的石灰屋碼頭。
空氣的味道變了。
深海的鹹腥被一種更厚重、更令人窒息的氣味所取代——那是工業革命的心跳,是數萬個煙囪一同噴吐出的煤煙,混合著泰晤士河的泥沼腥氣與岸邊廉價杜鬆子酒的甜膩,形成一層永遠籠罩在這座世界之都上空的灰色濃霧。
倖存的苦力們茫然地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衣不蔽體,眼中隻有惶恐與無措。
林介混在人群中,卻早已規劃好了第一步。
他佝僂著身子,利用身材的瘦小,在無人注意的混亂中悄然脫離了隊伍,如同耗子般鑽進了碼頭區錯綜複雜的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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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那個用破布緊緊包裹著的沉甸甸的皮包和那把左輪手槍,是他全部的財產,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他對十九世紀倫敦的全部認知,都源於另一個時空的圖書館。
而眼前的現實,遠比書本上的文字描述來得更具衝擊力。
鵝卵石鋪就的街道上佈滿了馬糞與垃圾,穿著考究的紳士與衣衫襤褸的孩童擦肩而過,彼此眼中都毫無波瀾。
馬車與手推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爭道,車伕的咒罵聲與報童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混亂而又充滿生機的城市交響樂。
林介在一個散發著尿騷與腐魚氣味的死衚衕裡停下了腳步。
他背靠著濕冷的磚牆,劇烈地喘息著,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片刻的鬆弛。
他需要清點自己的「遺產」。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布包,將那把韋伯利左輪手槍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麻布上。
然後,他開啟了那個浸透了海水鹹味的牛皮小包。包裡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顯得意義非凡。
一本厚厚的德文日記,封皮堅硬,邊角已被磨損。
林介翻開幾頁,完全看不懂那些優雅而陌生的花體字,但他看到了其中一頁上,用鋼筆精準繪製的船上怪物的素描,旁邊還標註著一行行的觀測資料。
這本日記,就是那個不存在的「裡世界」的鐵證。
幾枚入手冰涼的銀幣。它們比市麵上流通的先令要大一些,鑄造工藝極為精良,正麵是類似北歐盧恩符文的複雜圖案,背麵則統一是一個由字母「I.A.R.C.」組成的奇特紋章。
一個用蠟封口的深棕色小藥瓶,搖晃起來能聽到裡麵有幾粒藥丸滾動的聲音。
在不確定其用途的情況下,林介絕不敢輕易嘗試。
以及七發彈頭呈現出暗銀色的特製備用子彈。他小心地將它們一一取出,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底牌。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到那把左輪手槍上。
他再次握住槍柄,那股能撫平內心恐懼的冰涼感再度傳來。
在底艙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他還冇來得及細看,此刻在倫敦白日的微光下,他終於發現了這股涼意的來源。
他用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光滑的胡桃木槍柄,很快,他摸到了一處細微的凹凸。
他眯起眼睛,湊近細看,發現在槍柄右側,竟然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精湛工藝,無縫鑲嵌了一小片比小拇指指甲蓋還小的半透明物質。
那是一塊鱗片。
它的顏色是微妙的珍珠灰,邊緣鋒利,在光線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其質感與他透過舷窗看到的深海怨婦麵板如出一轍。
他心念一動,想再次體驗一下那種奇妙的「殘響」。他屏住呼吸,伸出食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鱗片。
然而,預想中那海嘯般的資訊洪流並未出現。
他隻感到一陣精神上的輕微疲憊,腦海中僅僅迴蕩起幾個屬於槍械原主人的模糊情緒碎片——「專注」、「警惕」,以及一種和「水」這種概念天然相斥的厭惡感。
「看來當時那種感覺不能隨心開啟。」林介心中暗忖。
不過現實的問題,將他從對超自然力量的思索中拉了回來。
他的胃在抗議,倫敦的濕冷空氣正不斷奪走他身上的熱量。他必須在入夜前找到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並且填飽肚子。
他需要錢。
槍、子彈和日記是絕對不能賣的,藥瓶風險太大,他唯一的選擇,隻剩下那幾枚銀幣。
他猶豫再三,這畢竟是那位調查員的遺物。
但活人的需求,遠比對死者的尊重更加迫切。
他選了一枚看起來最普通、磨損也最嚴重的銀幣,將其餘的物品重新包好,藏在懷中最貼身的地方。
他走出了巷道,開始在陌生的街道上尋找能夠換取現金的地方。
他避開了那些看起來富麗堂皇的銀行,而是選擇了一家門麵不大、掛著「古董與珍玩」牌子的店鋪。
這種地方,或許會對這種來路不明的「怪錢」更感興趣。
店鋪裡光線昏暗,空氣中飄浮著舊書、塵土和拋光蠟的味道。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謝頂的中年店主,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銀質燭台。
林介走到櫃檯前,將那枚銀幣放在了鋪著天鵝絨的檯麵上。
他英語不是太好,隻能用簡單的手勢和短句,笨拙地表達自己的意圖:「錢……食物……」
店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扶了扶眼鏡,拿起那枚銀幣。
他冇有用尋常珠寶商那種高倍率的放大鏡,而是用手指在上麵摩挲了片刻,眼神中閃過絲林介未能捕捉到的銳利光芒。
他看向林介的目光,帶著不動聲色的審視。
「一個不錯的護身符,年輕人。」店主用口音純正的倫敦腔緩緩說道,「不過品相一般,隻能給你幾個先令。」
林介聽得模模糊糊,但他看懂了老闆伸出的三根手指。
在一番雞同鴨講的比劃後,他最終用這枚不知價值的銀幣,換來了幾枚沉甸甸的銅便士和一枚銀先令。
這點錢,足夠他吃上一頓熱餐,並在最廉價的合住房裡租上一個床位了。
交易完成,店主禮貌地微笑著目送林介離開。而在林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後,他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將那枚銀幣放在一塊黑色的絨布上,轉身走入店鋪的內室,開啟了一個隱藏在書架後連著電線的黃銅裝置。
他熟練地敲擊起電碼,一道無形的訊息迅速地跨越了倫敦的屋頂。
當晚,林介在一家位於教堂區邊緣、連老鼠都嫌棄的廉價公寓裡,租到了一個床位。
房間裡擠了十多個人,空氣中充滿了汗臭、酒氣和絕望。
他蜷縮在自己的角落,用一小塊黑麵包就著一碗幾乎看不到肉末的稀薄肉湯,感受著闊別數月的正常食物所帶來的溫暖。
他將那本德文日記攤在腿上,借著窗外昏暗的煤氣燈光,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裡麵的素描。
他想從這些怪物的圖畫中,整理出一點關於那個世界的規律。
突然,樓下傳來了敲門聲。
並非醉漢的胡亂捶打,而是彬彬有禮的兩下。
他聽到房東諂媚而又帶點驚恐的低語,緊接著,是兩個沉穩的腳步聲踏上了吱呀作響的木製樓梯。
那腳步聲目標明確,冇有在任何其他房間門口停留,徑直來到了林介所在的這間大通鋪門外。
林介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的手閃電般地探入懷中,握緊了那把左輪手槍。
房門被輕輕推開。
門口站著兩個男人。
他們穿著剪裁得體的高領呢絨大衣,頭戴圓頂硬禮帽,與這個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正是白天那位向林介收購銀幣的「古董店老闆」。他的眼神此刻不再有任何偽裝,冷冽得好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們銳利的目光掃過房中一張張驚恐或麻木的臉,最終,精準地鎖定在了角落裡,那個手中正翻著一本不屬於他的德文日記、東方麵孔的年輕人身上。
麻煩,以一種林介完全冇有預料到的速度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