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尋根
慕尼黑分部的「鐵砧」酒吧不像一個供獵人們放鬆娛樂的場所,更像一間留有硝煙與鋼鐵氣息的戰後武器庫。
這裡的空氣冇有倫敦「老船長」酒吧混合朗姆酒海鹽與冒險故事的浪漫氣息。
隻有巴伐利亞黑啤酒的烘焙麥芽焦香,烤豬肘的油膩香氣,以及獵人們身上混合汗水與槍油的味道。
牆壁上冇有懸掛誇張的UMA頭骨或戰利品。
GOOGLE搜尋TWKAN
隻有一排排保養精良的,屬於陣亡同僚的製式武器。
每一件都像一座沉默的墓碑,訴說著此地的鐵血與榮耀。
在這場德意誌式粗獷豪邁的慶功宴上,鐵三角團隊作為主管克勞斯親自引薦的貴客,受到了許多關注。
平日裡眼神帶著日耳曼式高傲與排外情緒的德國獵人們,此刻都舉起了容量一升的陶土啤酒杯。
他們用洪亮的聲音向這支並肩作戰的外來小隊致以戰士間的敬意。
他們或許依舊無法完全認同鐵三角那種個人主義的遊獵風格,但他們尊敬強者。
當他們從克勞斯的口中,聽說了林介顛覆性的石化假設,威廉精準的攔截,以及朱利安奇特的削弱能力之後,還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好奇。
在這場喧囂的聚會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技術專家格蕾琴與林介之間那場看似隨意,實則進行著智慧火花與資訊交鋒的學術探討。
「我對你的鹽芯彈」戰術構想非常感興趣,林先生。」格蕾琴手中端著一杯麥酒,但她冰藍的眼眸卻比任何醉醺醺的獵人都要清醒明亮。
「那種在戰鬥中利用現有材料進行快速鏈金改造的思維模式,已經超越了常規的戰術範疇,更像是一種————應用工程學上的藝術。」
「你在倫敦的朋友,那位阿瑟·柯南先生,一定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武裝鐵匠。」
「他是最棒的。」林介平靜地迴應,他能感覺到這位德國女天才的興趣不是在於戰鬥本身,而在於驅動那場戰鬥的底層知識體係。
「克勞斯主管說,你正在研究繪圖師卡爾·馮·施坦因的遺物。」格蕾琴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卡爾在我們德國分部是一個傳奇。他不僅是位讓人尊敬的獵人,更是一位百科全書式的學者。」
「他的很多調查手記都涉及到將古代日耳曼地區的神秘學符文,與當時最前沿的以太物理學」進行結合的嘗試。隻可惜,他的很多理論都太過超前,甚至被當時的一些老派學者斥為異端」。
「比如,他曾提出過一個極其瘋狂的理論。他認為某些強大的UMA或者某些被深度靈性所浸潤的領域或物品,其本身會向外散發出一種獨一無二如同無線電波般的靈性頻率」。」
「而這種頻率會對周圍的環境甚至對人類的潛意識產生極其微妙且可被測量的諧振。」
「他甚至因此提交了一份代號為「魔音」的研究計劃。」
「他試圖研發出一種能夠接收並分析這些靈性頻率的儀器。從而實現對UMA的超視距預警與物種識別。隻可惜————」
她遺憾地搖了搖頭,「他的計劃最終因為理論依據不足」與技術上不可能實現」而被總部的學術委員會無情地駁回了。
林介的心臟一跳。
「靈性頻率」。
「諧振」。
「超視距」預警。
卡爾這位生活在十九世紀的人物,他在數年前提出的驚人理論,與林介源自二十一世紀的知識體係在底層邏輯上相互吻合。
看到林介眼中難以掩飾的震驚,格蕾琴知道自己猜對了。
眼前這個東方青年與卡爾是同一種人。
「看來你很理解他的理論。」她微微一笑,一向冷靜的臉上浮現出發現知音的喜悅,「那麼作為對你這次任務的回報。我想,我或許可以為你提供一點小小的————技術支援。」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精密儀器箱,箱子由防水帆布與黃銅加固,分量沉重。
「在卡爾失敗之後,我繼承了他的遺誌。我結合赫茲先生才發現的電磁波理論秘密地將他當年那個停留在理論階段的儀器變成了現實。」
她開啟箱子,露出一台「以太頻譜儀」,其造型複雜且富有蒸汽朋克美感。
「它的功能還很不穩定。但它確實能夠在一定範圍之內接收並分析那些微弱的靈性頻率。」
這場包含試探與相互欣賞的學術交流,最終以富有傳承意味的方式,為林介接下來的行程送上了一件意義非凡的工具。
聚會的第二天,鐵三角團隊正式嚮慕尼黑分部告別時,他們的身份已經從備受警惕的外來小隊變成了受到最高禮遇的榮譽盟友。
同一天,一封由林介親自起草,詳細闡述下一步行動計劃的加密電報,通過慕尼黑分部的赫爾墨斯以太通訊陣列被髮往瑞士日內瓦的總部。
這一次他不再是請求任務,而是以被亨德森爵士默許擁有高度自主權的快速反應部隊的名義,提交了一份全新的遊獵戰略目標。
戰略的核心隻有一個,繼續他們來德國前定的黑森林行程,順便調查卡爾的胞妹莉娜死亡的真相。
並清除那隻被卡爾稱為「樹沼妖」,盤踞在他故鄉陰影中的未知UMA,行動代號被林介命名為「尋根」。
總部的批覆比林介想像中來得快。
不到三個小時,一封來自亨德森爵士本人加密的回覆電報便已送達。
電報的內容依舊是那位老人慣有的帶有暗示與潛台詞的風格。
「批準行動。卡爾是協會的寶貴財富,他的遺憾理應由我們來彌補。另,關於那位曾救下卡爾的神秘導師」,總部檔案庫中並無此人的任何記錄。或許有些根源比我們想像的要埋得更深。祝你們在森林中狩獵愉快。」
「冇有記錄?」林介看著最後那句話眉頭緊鎖。
一位能夠輕鬆斬殺UMA並引卡爾加入協會的獵人,在協會的檔案庫中竟會冇有記錄。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答案或許就在那片等待著他們的古老黑森林之中。
在等待出發前往弗賴堡的前一天,林介給了自己一個假期。
他婉拒了朱利安一同前往慕尼黑古代美術館欣賞丟勒版畫的邀請。
他也冇有像威廉那樣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進行冥想與恢復。
他換上在當地服裝店購買的廉價粗棉布便服。
然後像一個對巴伐利亞首府感到好奇的異鄉旅人,獨自一人匯入慕尼黑活力喧囂的市井人潮中。
他冇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隨性地行走,作為一個純粹的「觀察者」。
他看到穿著傳統皮短褲大口喝著黑啤酒的巴伐利亞壯漢們,正用他們帶有鄉土口音的德語,高聲爭論著剛登基不久的年輕皇帝威廉二世,與那位掌控了德意誌帝國數十年的老宰相「鐵血」俾斯麥之間日益緊張的政治關係。
他也聽到一些坐在角落裡穿著體麵,看起來是中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男人們,正用混合著優越感與危機感的複雜語調,討論著從帝國東部不斷湧入的斯拉夫人與猶太人的問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具有矛盾感的,屬於這個「鍍金時代」的獨特氣息。
那是對自身民族與工業強大所產生的強烈自信與驕傲。
以及一種對未來不確定性的變革與外來者的深刻恐懼與排斥。
林介靜靜地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感受著這種深入歷史本身的體驗。
他冇有喝酒,隻是點了一份地道的巴伐利亞白香腸,配著甜芥末醬不緊不慢地吃著。
他冷靜地審視著這片在和平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湧動的民族主義與種族主義的土壤。
在他即將結束這場帶有調查意味的午餐時。
鄰桌一對看起來是外地小公務員的夫婦之間的壓抑爭吵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年齡約五十歲身材微胖的男人,留著精心修剪過的絡腮鬍,頗具官威。
他的臉上帶著因長期酗酒與不得誌而產生的浮腫紅暈。
眼神裡流露出對現實的不滿與對自身才華的病態自負。
他正用不耐煩並帶有「一家之主」權威的口吻,對他那位看起來年輕許多且一臉順從的妻子低聲訓斥著。
「————我說了多少遍了!克拉拉!我們不能再待在因河畔布勞瑙那種該死的,空氣中都是牛糞味的鄉下地方了!」
「我是一個有抱負的人!我需要一個更大的舞台!去施展我那該死的,卻總是不被那些嫉妒我的上級們所賞識的才能」!」
「慕尼黑!或者維也納!這纔是我應該在的地方!」
「可是,阿洛伊斯————」
他那位看起來溫順又有些懦弱的妻子,用哀求的語氣小聲辯解道。
「我們的積蓄已經不多了。而且我也快要生了。醫生說我需要一個安靜穩定的環境來安胎。」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用手撫摸著自己已經明顯隆起的小腹。
「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
那個名叫「阿洛伊斯」的男人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
他狠狠地將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飲而儘。
然後用一種幻想與自我感動的醉醺醺語氣說道:「這正是我要來大城市的原因!」
「我要為我們即將出生的兒子,創造一個配得上他偉大未來的環境!」
「我已經為他想好了名字!」
他的眼中閃爍著病態的非理性狂熱光芒,左手舞動。
「他就叫————」
「阿道夫。」
「阿道夫·希特勒。」
「一個註定要讓整個德意誌民族都為之驕傲的名字!」
林介那隻正拿著餐刀切割白香腸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視線穿透了啤酒館內喧囂油膩的空氣。
落在了那個沉浸在自己宏大幻想中,可悲又可怖的醉鬼臉上。
四目相對。
那個名叫阿洛伊斯的男人在看到林介那張帶有東方特徵的臉龐時,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對異族的厭惡與排斥從他醉醺醺的眼神之中流露了出來。
他粗魯地對著林介比了一個不雅的帶有侮辱性的手勢。
然後便拉著他那嚇得臉色慘白的妻子,罵罵咧咧地消失在啤酒館喧囂的人潮之中。
林介冇有做出反應。
他隻是坐在原地,緩緩地將最後一口已經冰冷的白香腸送入了口中。
細細地咀嚼,卻再也嘗不出任何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