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獵人與守護者
聲音本身不響亮,但在風聲都已停歇的死寂山穀中卻顯得格外突兀。
這聲音在每個人的感知中被放大,成為一聲不祥的警鐘。
這不是自然的風化剝落,這是某種生物移動時帶起的擾動。
是警告,是挑釁,更是宣告。
這片獵場的主人已經察覺到了入侵者的存在。
「敵襲準備!」
克勞斯的反應極快。
他冇有抬頭去看聲音的來源,戰鬥本能已經讓他下達了最簡潔正確的指令。
他的聲音裡冇有了悲痛或震驚,隻剩下冰冷戰意。
威廉的動作比他的指令更快。
這位老兵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便已敏捷地從林介身邊移開。
他單膝跪地,手中的槓桿式步槍在清脆的機械聲中完成了上膛,槍口穩穩地指向了山脊的方向。
他整個人的氣息在剎那間從可靠的守護者切換成了一台高效致命的殺戮機器。
格蕾琴則迅速收起精密的探測儀器。
她從腿部的槍套中抽出銀色的毛瑟M1879手槍,以與她學者身份不符的矯健姿態,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岩石掩體之後。
她的眼中冇有慌亂,隻有冷靜的戰術評估。
朱利安立刻將半跪在地的林介護在自己身後。
他雖然不是專業的戰鬥人員,但他緊握著【枯萎荊棘】,隨時準備釋放能削弱攻擊的「衰減力場」。
整個團隊,這支由不同分部、不同背景成員臨時組成的隊伍,在麵臨威脅時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與專業素養。
林介深吸一口冷冽空氣,強行壓下【殘響之觸】帶來的精神反噬。
他扶著朱利安的肩膀緩緩站起,將目光投向了被迷霧籠罩的山脊。
他看到的並非預想中形態未知的UMA。
在灰白色的迷霧邊緣,三個模糊的人影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他們與山岩融為一體,若非剛纔的滾石聲暴露了他們的存在,肉眼無法將他們與周圍的岩石區分開來。
他們不是UMA。
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原始、蒼涼且充滿敵意的氣息,卻比UMA更讓林介感到心悸。
「那邊的人聽著!」
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夾雜著山穀的迴音,從山脊之上傳了下來。
那聲音使用帶有濃重巴伐利亞口音的英語,「這裡是聖山沃坦之心」的沉睡地,不歡迎攜帶鋼鐵與火焰的外來者。立刻轉身離開,否則山脈的憤怒將把你們一同化為塵土。」
這番有著神話色彩與警告意味的話語,讓除了克勞斯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
「什麼人?」朱利安壓低聲音問道,他的學術雷達已經開始作響。
「沃坦之心?這是古日耳曼神話中對這座山脈的原始稱呼,現代地圖上根本冇有這個標註。他們是誰?」
克勞斯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緩緩地站直了身體,收起了武器,但他的肌肉依舊緊繃著,隨時可以應對突髮狀況。
他抬起頭,對著山脊的方向用同樣洪亮的聲音迴應道:「我們是國際異常現象研究與收容聯合會。我們並非為褻瀆而來,我們是在追查一樁重大異常事件。」
「根據協會與德意誌帝國在1811年簽訂的《柏林密約》,我們有權在帝國境內區域對A級以上的威脅進行乾預。」
他搬出了協會與世俗政權之間的最高協議,試圖用法理來解決這場對峙。
然而,山脊上的神秘人似乎對這份「密約」嗤之以鼻。
「凡人的帝國不過是沙灘上的城堡,潮水一來便會消失無蹤。」那個蒼老的聲音中帶上了嘲弄。
「而我們與這座山的契約,比你們任何一個帝國都更加古老。我們是根源守護者」,這片土地,不允許你們這些自詡為秩序的破壞者踏足。」
「根源守護者」!
當這個名字從老者的口中說出時,克勞斯的眼神變得凝重。
他扭過頭,對身後的隊員們快速解釋道:「麻煩了。他們是黑森林到阿爾卑斯山脈一帶最古老也最排外的裡世界組織之一。一群信奉原始德魯伊教義的極端自然主義者。」
朱利安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興奮地低語道:「真正的德魯伊教分支?上帝啊,學術界普遍認為他們在羅馬帝國時期就已經消亡了!這簡直是活著的歷史化石!」
「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學者。」克勞斯的語氣嚴肅。
「根源守護者的理念與協會完全對立。他們認為裡世界的一切,無論是溫和的精怪還是殘暴的UMA都是自然的一部分,都應該遵循其最原始的規律進行演化與生滅。」
「他們反對任何形式的人為乾預,無論是獵殺還是收容。」
「在他們眼中,我們I.A.R.C.與永恆之蛇那種邪教組織本質上冇有區別,都是在用自己的意誌去強行扭曲自然的平衡。」
林介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困境。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黑白對決。
而是一場關於「秩序」定義,兩種不同理念之間的根本性衝突。
在I.A.R.C.看來,UMA是必須被管理、被控製的異常,是為了保護人類世界的秩序。
而在根源守護者看來,人類本身纔是最大的異常,I.A.R.C.所謂的秩序不過是一種以人類為中心的傲慢暴政。
「我再說最後一遍!」山脊上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殺意。
「帶著你們的鋼鐵離開這裡!山中的平衡不容打破,石化蠕蟲的沉睡儀式更不容驚擾!」
隨著他的話語,三道模糊的人影終於從迷霧中走了出來,露出了真實麵貌。
為首的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他的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卻鷹隼般銳利。
他身穿一件由未知植物纖維與動物皮毛混織成的苔綠色鬥篷,手中拄著一根古老橡木製成的法杖,頂端鑲嵌著一塊未經打磨的巨大琥珀。
站在他身後的,是兩名體格健碩的中年男子。
他們的臉上塗抹著模仿樹木紋理的迷彩,眼神中帶著野獸般的警惕與敵意。
他們手中所持的並非槍械或怪誕武裝,而是閃爍著符文光芒,用黑曜石打磨成的巨大戰斧和古老的登山鎬。
他們的身上感受不到工業革命的氣息,隻有一股源自森林、山川與遠古信仰的蠻荒原始力量。
克勞斯與為首的老者遙遙對視。
兩位分別代表「現代秩序」與「原始契約」的領袖,在無聲的目光交鋒中誰也冇有退讓。
「如果我們不走呢?」克勞斯的聲音冷了下來。
放棄任務,讓兩名部下的靈魂永遠被囚禁在這片冰冷的岩石中,這絕不在他的選項之內。
「那麼,你們就將作為肥料,迴歸這片你們試圖染指的大地。」老者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橡木杖。
空氣中的氣氛繃緊,一場血腥的衝突在所難免。
就在這時林介卻突然開口了。
「請等一下!」他上前一步高聲說道。
「我們或許可以避免無謂的戰鬥。你們的目標是守護平衡,而我們的目標是帶走那些被石化的靈魂。這兩者之間未必存在根本性的衝突。」
老者的目光轉向了林介,鷹隼般的眼睛裡帶著審視的意味。
「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卻想來教導我阿爾卑斯山的平衡之道?」
「我不敢教導,我隻想陳述一個事實。」林介不卑不亢地迎著對方的目光。
「你們所說的石化蠕蟲,它的食譜在最近一個月內發生了改變。它不再僅僅滿足於沉睡,而是開始主動、頻繁地攻擊人類。」
「這本身就是一種失衡。我們來到這裡正是為了調查這種失衡背後的原因。
或許我們與你們的敵人是同一個。」
林介的話如同一塊投入雙方對峙僵局的石頭。
他巧妙地避開了理念上的衝突,將問題拉回到了事實層麵的異常之上。
老者的臉上神情微動。
明顯他也察覺到了UMA近期的異常活動。
然而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蒼老的臉上露出宿命般的悲憫。
「你們不懂,你們這些活在當下的人永遠不會懂。」
他沉聲說道:「石化蠕蟲並非在捕食,它是在蛻殼。每隔數十年,當它的力量積累到極限時,它就需要吸收足夠多的生命地基,來完成一次痛苦的蛻變,然後陷入更長久的沉睡。」
「這是它自冰河時代以來就與這座山脈簽訂的古老契約。你們的到來,你們身上那股令它感到不安的氣息隻會刺激它,喚醒它更深層次的飢餓。」
老者緩緩地抬起手杖,指向了眾人腳下那片由碎石與冰雪構成的地麵。
「儀式,已經開始了。」
他的話音像一句帶著魔力的咒語。
就在他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後,整個山穀的地麵開始發出低沉呻吟。
地麵隨之開始輕微震動,頻率在不斷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