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被詛咒的「恩人」
林介親手點燃了兼具淨化與毀滅的大火。
火焰迅速蔓延,將小鎮中心那座矗立數百年、充斥著罪惡與藝術的古老劇院博物館變成了一座火葬之塔。
橘紅色的火焰吞噬了舞台上由人類脂肪與化學藥劑構成的油膩易燃物。
火焰隨即攀上乾燥的絲絨幕布與木質佈景。
火勢順著劇院內部的木質結構向上向外蔓延擴張,最終整座劇院都變成了一個沖天火炬。
烈火劃破夜幕,將小半個阿爾卑斯山穀的夜空映照成暗紅色。
燃燒的木樑與瓦礫在火焰中發出爆裂聲。
被威廉鐵拳打殘的斷肢收集者UMA本體在火焰中被燒氣化,最終化為基本的粒子。
當林介三人相互攙扶著從已成火海的劇院側門衝出時,外麵夾雨的夜風吹在他們被火焰炙烤的臉上,帶來了清新與真實感。
他們成功了。
他們又一次活了下來。
然而當他們抬起疲憊的頭顱看向旅店方向時,心中卻冇有產生勝利者的喜悅一股比在劇院內麵對UMA時還要冰冷的寒意席捲了他們全身。
因為他們看見。
在旅店前的空地上,之前對他們進行圍剿的數百名奧伯阿默高小鎮居民此刻都停下了攻擊。
他們不再嘶吼也不再揮舞武器。
他們隻是不約而同地轉過身。
他們就那麼安靜地站立在火光映照之下,用一種詭異且複雜的目光凝視著眼前燃燒坍塌的小鎮「聖殿」,也凝視著從「聖殿」中走出的他們三位「瀆神者」。
目光很複雜。
其中有目睹「守護神」連同其「神殿」一同被焚燬時的震驚與不信。
也有持續數百年的「魔鬼契約」在這一刻被撕毀後,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懼。
但更多的是一種要將他們三人生吞活剝般的冰冷仇恨。
仇恨。
是的,是仇恨。
那不是對「殺人凶手」的正義仇恨。
而是一種扭曲的對「恩將仇報者」的仇恨,是對打破他們幸福生活、摧毀他們信仰根基的「災星」的仇恨。
小鎮的居民就在燃燒的劇院火光映照下,沉默地將林介、威廉與朱利安三人重新包圍起來。
這次的包圍圈冇有攻擊性,取而代之的是審判意味的孤立。
鐵三角團隊冇有成為鎮民眼中的英雄。
當他們渾身浴血地從大火中走出時,他們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成為了被拯救的鎮民眼中不共戴天的敵人。
這場審判式的沉默對峙持續了很久。
直到黎明降臨。
當東方被火光染紅的天際線,被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穿時。
燃燒了一夜的古老劇院,其焦黑的木質穹頂在巨響中坍塌下來,揚起了最後的煙塵。
盤踞奧伯阿默高小鎮數百年的斷肢收集者,連同它與小鎮之間血腥的「魔鬼契約」一同在淨化之火中化為灰燼。
「屍體人偶」在操控它們的大師死亡的瞬間紛紛軟倒在地,重新變回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危機以直接的方式解除了。
一直站在所有鎮民最前方的小鎮鎮長沃格爾抬起了他那張陰鬱的臉。
他不緊不慢地向著林介三人走了過來。
威廉疲憊的身體繃緊,他下意識地想要舉起槍。
但林介用手輕輕按住了他。
戰鬥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將要上演的是一場比戰鬥還要醜陋的審判。
沃格爾鎮長最終在距離他們十英尺的地方停下,他僵硬的眼睛裡此刻填滿了恐懼絕望與失落的情緒。
他冇有說任何感謝的話。
他隻是用一夜未眠而沙啞的嗓音,對著眼前三位將他的家鄉從惡魔手中解放出來的恩人。
發出了惡毒且忘恩負義的控訴。
他的聲音因憤怒與恐懼而變得尖銳:「你們這些該死的外鄉人!!你們————
你們都乾了些什麼?!」
他用顫抖的手指著依舊冒著濃煙的劇院廢墟,指著躺倒在街道上的親人鄰居的屍體,指著失去「神跡」庇護而將要麵對未來的婦孺。
「你們摧毀了我們的守護神」!!」
「你們摧毀了我們維持了數百年的和平與繁榮!!」
「是!偉大工匠是偶爾會帶走一些旅人!但它也庇佑了我們這座小鎮世世代代!它讓我們遠離了黑死病!它讓我們的孩子不用再去上戰場!它更是賜予了我們靈感!讓我們成為了整個巴伐利亞最富庶的「藝術之鄉」!」
他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怨毒的火焰射向林介三人:「而你們!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英雄!你們為了拯救幾個我們不認識的外人!就毀掉了我們所有的一切!!」
「你們會遭到報應的!我發誓!你們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饑荒與瘟疫將再次降臨在這片失去守護的土地之上!而你們!你們這三個該死的災星!!你們的名字將永遠被我們奧伯阿默高的每一個人所唾棄!所詛咒!!」
這番顛倒黑白的荒誕控訴,讓一向以文明與理性自居的學者朱利安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上前跟這些愚昧的村民們理論,想告訴他們失去的不過是一個謊言構築的「虛假天堂」,而他們重新獲得的纔是建立在自由與人性之上的真實世界。
但林介拉住了他。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失控的鎮長,看著他身後數百名用仇恨目光凝視著他們的村民。
林介的臉上冇有憤怒也冇有失望。
隻有看透這一切的平靜。
他明白自己永遠也無法叫醒一群裝睡的人。
他轉過身對著憤慨不解的威廉與朱利安輕聲說了一句。
「我們走吧。」
林介三人在全鎮居民惡毒的「目送」下,拖著疲憊傷痕累累的身體,如同三位最終被自己守護的人民所放逐的英雄。
他們沉默地離開了這座外表美麗內裡卻早已腐爛的「木偶之鎮」。
在走出小鎮邊界時。
一輛私人馬車不知何時已停靠在前方道路旁,顯得與鄉野格格不入。
施密特教授正一臉凝重地站在馬車旁,手中拿著三件厚實的禦寒羊毛鬥篷。
他在昨夜就逃離了旅館地下室,已在此等候多時。
「上車吧,三位先生。」
施密特教授的聲音裡混合著敬佩、感激以及對自己同胞的深深羞愧。
「我————我代表所有還尚存一絲理性與良知的德國人,為你們剛纔所遭受到的一切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朱利安與威廉冇有說話。
他們默默接過鬥篷,帶著疲憊與憤慨登上了溫暖舒適的馬車。
林介上車前,還是忍不住回過了頭。
他的目光穿過不遠的距離,越過層層麻木愚昧與仇恨的成年人麵孔。
目光最終定格在人群最後方,一個被父母護在身後的瘦小身影上。
正是殘疾男孩漢斯。
男孩並冇有像其他人一樣對著他們發出惡毒的詛咒。
他隻是躲在父親身後,用感激崇拜以及嚮往的目光深深地看著他們三位即將遠行的恩人。
林介看到男孩掙脫父母的束縛,用力向他們的方向衝了幾步。
他對著林介用力地揮了揮手。
然後用無聲的口型說出了兩個單詞。
「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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