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鏡中贗品
鑲嵌在雕花框架裡的橢圓形穿衣鏡在林介眼中不再是用來整理儀容的普通傢俱。
它變成一個畫框,鑲嵌著一幅通往深沉恐懼的畫作,畫的名字叫做「另一個我」。
林介從地毯上站起身,他與鏡中的「贗品」隔著十英尺的距離對峙。
一場無聲卻比血腥肉搏更加凶險的意誌力較量,就在這間被認知結界封鎖的小旅店房間裡上演。
他下意識抬起手,用有些汗濕的手掌拂過額前試圖讓自己冷靜。
鏡中的「贗品」也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動作。
它的每個細節從手指拂過髮絲的角度到手腕彎曲的弧度都與林介本人別無二致,真是一個由光線與水銀構築的完美映象。
但林介的眼睛捕捉到了致命的不同。
是眼神!
鏡中的「贗品」在做出撫摸額頭的動作時,它漆黑的眼眸深處流露出的不是林介凝重與警惕的情緒。
而是居高臨下的輕蔑。
這種自己的身體做出熟悉動作,卻從客觀視角看到那副身體裡承載著一個陌生靈魂的感覺,讓人產生強烈的自我認知割裂感。
林介的嘴唇翕動,用不成調的聲音對著鏡中的敵人發出了質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鏡中的「贗品」冇有回答,但它臉上的詭異微笑變得更加濃鬱了。
林介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那雙帶著輕蔑的眼睛上移開。
不能再與它進行無意義的「對視遊戲」。
對方的目的明確,就是通過不斷的細微「差異化模仿」在他的潛意識裡植入一顆「你並不完全是你自己」和「你無法完全掌控你的身體」的懷疑種子。
一旦這顆種子生根發芽,他賴以對抗危機的精神防線將不攻自破。
他閉上了眼睛,然後集中所剩不多的精神力開始嘗試與自己最可靠的「怪誕武裝」建立連結。
蘊含「寧靜」與「和諧」禪意思維的白色靈性光暈,從他衣袋裡散發出來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這是來自於【靜謐之心】的精神守護力場。
它開始像一層溫暖的薄膜,將外界帶著惡意的精神汙染有效地隔絕削弱。
林介感覺自己跳動的心臟在溫暖力場的安撫下漸漸恢復平穩。
因認知被挑戰而混亂的思緒也重新變得清晰有序。
在他重新睜開眼睛準備進行「反向解密」時,比之前更強烈的寒意席捲了他的全身。
因為他看到鏡子裡同樣被籠罩在白色光暈中的「贗品」,竟對著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然後它用手模仿著一個握槍的姿態。
將由空氣構成的「不存在」的食指輕輕放在同樣「不存在」的扳機之上。
最後它對著林介的眉心無聲地做出了一個「砰」的口型。
林介看明白了。
這不是單純的「模仿」與「挑釁」。
這是預告。
是學習。
這隻UMA不僅在模仿他的外形與動作,它更在通過詭異的「映象連結」來學習解析甚至複製他擁有的能力。
林介感覺喉嚨一陣發乾,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
他不能再給這個怪物繼續窺探他底牌的機會。
他猛地衝向鋪著整潔白色床單的單人床,一把抓起床單然後衝回那麵穿衣鏡前。
他將巨大的床單甩了上去,將該死的鏡子連同裡麵正對他露出微笑的「贗品」一同籠罩覆蓋。
整個房間的光線因鏡麵反射的消失而黯淡下來。
那股一直糾纏著他的如芒在背的「凝視感」也隨之暫時消失了。
林介靠在牆邊大口喘息著,像剛剛經歷了一場極耗費體力的殊死搏鬥。
「冷靜,必須冷靜。」他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它想看到我崩潰我就偏偏不能讓它如願。」
被動的防禦與逃避永遠無法解決問題。
他開始在這間被UMA的「認知結界」籠罩的牢房中,尋找可能存在並能為他提供破局線索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個角落。
床、書桌、椅子、牆上的掛畫,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還是那麼的正常,都屬於「騎士之家」旅店的風格。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躺在門口地毯上的作為一切開端的白色明信片。
這張卡片是目前為止整個房間裡唯一可以被確定為來自於UMA的最直接「證物」。
那麼它的身上就一定還隱藏著某些他之前所忽略了的至關重要的秘密。
林介謹慎地將明信片撿了起來拿到煤油燈下進行仔細觀察。
明信片的背麵是海德堡古堡的風景畫,印刷得非常精美。
不過林介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此,他所關注的是這張卡片的材質。
他用指尖輕柔地摩挲著卡片的邊緣。
他感覺出卡紙的質地與普通工業卡紙不同,其更粗糙的表麵佈滿了獨特的植物脈絡狀纖維紋理。
他判斷這張卡紙來自於海德堡大學內部的「古法造紙工坊」。
但這個結論並不能幫助他。
於是林介將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個更本質的問題,即字跡。
那行與他筆跡一模一樣的英語「我知道你是誰」,其墨水已經乾涸並與卡紙的纖維融為一體。
他用手指在字跡上輕輕拂過,冇有感覺到凸起或被二次書寫。
「不對————」林介眉頭緊鎖,「這不是「寫」上去的。」
他回憶起那詭異的一幕,黑色的筆跡纖維從紙張內部緩緩滲透浮現並最終重組而成。
這張明信片本身在被塞進門縫時是空白的,而字跡是在之後才形成的。
一個假設劈開了林介思維中的迷霧。
他聯想到了自己剛剛經歷的一切,包括被無限拉長的走廊、會模仿並扭曲他行為的鏡子以及此刻能自我顯現字跡的卡片。
它們有一個共同點。
「媒介」!
它們都需要一個現實的物理載體作為平台,才能將非現實的認知之力投影出來!
走廊的牆壁與地毯是它的「畫布」。
鏡子的水銀塗層是它的「畫布」。
而明信片同樣是它的「畫布」。
這隻UMA並非是無所不能的神,它不能憑空扭曲現實,其所有能力都必須依附於現實世界中已有的物質才能生效!
「那麼————」林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果它的能力需要媒介」,那麼媒介的資訊承載量就必然存在極限。」
他想起了無限走廊,雖然走廊的長度被扭曲,但走廊的細節例如地毯花紋和牆紙質感卻冇有變化,依舊保持著旅店原有的模樣。
林介立刻轉身衝回書桌前抓起鋼筆,準備將這個線索記錄在調查手記上!
他相信隻要沿著資訊戰的思路繼續深入,就一定能找到唯一的邏輯漏洞!
然而當他翻開最信任的日記本時,他呆住了。
他發現日記本裡記錄著他剛抵達海德堡的最新那幾頁,其筆跡與他自己的有了一些細微不同。
那種差異極微小,如果不是像林介這樣對自己的一切都擁有「畫素級」記憶的人根本無法發現。
那是在書寫某些特定的來自於他前世「中文母語」習慣的連筆弧度上,所存在著一絲微不足道但致命的「生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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