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I.A.R.C.調查員的意外遭遇,讓林介徹底打消了繼續在街頭勘測現場的念頭。
那台能夠偵測「異常波動」的黃銅儀器,對他而言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意識到,自己最大的優勢,那種讀取記憶的能力,同時也是最致命的破綻。
任何一次在案發現場附近使用能力,都可能像黑夜裡的篝火一樣,將自己暴露在專業獵人的視野之中。
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他必須轉換思路,回到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資訊分析。
當天下午,他用身上僅剩的幾枚銅便士,再次回到了那家教會開辦的廉價閱覽室。
這裡人多眼雜,魚龍混雜,反而是個能夠淹冇自身存在的絕佳場所。
這一次,他不再關注那些聳人聽聞的頭版頭條,而是開始係統性地蒐集自「開膛手傑克」第一起案件以來的所有報紙。
從《泰晤士報》到《每日電訊報》,再到那些專事渲染恐怖、譁眾取寵的廉價便士報,他一份也冇有放過。
他需要建立一個足夠詳儘的「資料庫」。
他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對連環凶案有著病態癡迷的普通市民,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裡,鋪開了他簡陋的工作檯——一張借來的白紙。
他冇有筆,隻能用一小塊從壁爐邊撿來的木炭,在紙上歪歪扭扭地記錄著。
他首先繪製了一張白教堂區的簡易地圖。
這得益於他前世作為歷史係學生的積累,以及穿越後這幾天用腳步進行的實地丈量。
緊接著,他開始將所有關鍵資訊,以一種十九世紀的人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歸納和整理。
他畫了一個表格。
表格的橫軸是「案發日期」,從8月31日的第一起案件,到昨晚的最新案件,他精確地標註出每一個時間點。
表格的縱軸,則是多個維度的「變數」:
「受害者身份」:他不再簡單地記錄為「妓女」,而是細分為「年齡」、「健康狀況」、「是否有固定住所」、「當晚是否飲酒」。
「作案地點」:除了街道名稱,他還特別標註了「環境封閉度」(開放街道/小巷/院落)、「附近光源」(煤氣燈距離)、「逃離路線數量」。
「行凶手法」:他摒棄了那些關於「魔鬼」的臆測,隻記錄最客觀的事實——「喉管切斷方式」(一刀/多刀)、「器官取走種類與數量」、「傷口處理方式」(整齊/粗暴)。
「特殊現象」:這一欄裡,他隻記錄下兩個詞——「硫磺味」、「無目擊者」。
當這張用木炭繪製、充滿了現代邏輯分析色彩的表格初步完成時,即便隻是一個粗糙的雛形,其中所蘊含的規律性也已經讓林介自己都感到心驚。
一個清晰的捕食模式躍然紙上。
開膛手UMA的作案間隔正在縮短,從最初的數週,到現在的數日,這證明它要麼是變得越來越飢餓,要麼就是對這片獵場越來越熟悉,捕食的效率在提高。
它對目標的篩選越來越精準。
最初的受害者還有相對固定的居所,而最近的兩名受害者,幾乎是白教堂區最底層、最孤立的流浪妓女。
這說明它在學習,在優化自己的捕食策略。
它的作案地點,無一例外,全都具備「易於伏擊,難以目擊,便於撤離」的特點。這證明它具備極高的智慧,懂得如何利用城市環境來隱藏自己。
看著自己麵前這張凝聚了現代犯罪學思維的分析圖表,林介的眼神愈發深邃。
這份東西的價值無可估量,如果交給蘇格蘭場,足以讓他們的調查方向產生顛覆性的改變。
如果被I.A.R.C.的人看到,恐怕立刻就會識破他「門外漢」的偽裝。
就在他沉浸於自己的分析時,一個疲憊而又帶著一絲好奇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年輕人,你又在研究這些東西。恕我直言,你畫的這些…鬼畫符,比報紙上那些作家的胡言亂語,還要讓我感到困惑。」
林介身體一僵,猛地回頭,發現老巡警亞瑟·威斯頓,不知何時又站到了自己的身後。
他今天的臉色比昨天更差,眼中的血絲也更重了,看起來又是經歷了一個不眠之夜。
林介迅速地將那張寫滿分析的紙張摺疊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威斯頓的目光早已落在了那張簡易的地圖和表格上。
作為一名與罪案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警察,他或許看不懂林介那些超越時代的分析模型,但他能直觀地感受到,這張圖裡所包含的邏輯性和條理性。
「你在做什麼?繪製地圖?」威斯頓的語氣中充滿了懷疑。
在蘇格蘭場,繪製案情地圖是隻有高階別的偵探纔有資格和能力去做的工作。
林介心中暗道不妙。他今天的行為,確實有些過於「顯眼」了。
一個普通的東方難民,表現出如此專業的分析能力,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他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應對。
直接承認,還是繼續偽裝?
最終,他選擇了一種半真半假的解釋。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然後又指了指報紙上的多起案件,最後雙手一攤,露出一副「我很害怕,想找出規律來自保」的無辜表情。
他還刻意地咳嗽了幾聲,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虛弱和無助。
這個表演,堪稱完美。
一個被連環凶案嚇破了膽,又有點小聰明的異鄉人,試圖用自己的笨方法尋找凶手的規律,以求自保——這個理由,放在白教堂區的背景下,顯得合情合理。
威斯頓審視的目光果然柔和了一些。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孩子,冇用的。蘇格蘭場最好的偵探都對此束手無策,你這樣做,隻會讓自己陷入危險。」
說完,他似乎也不想再多管閒事,轉身就準備離開。
林介明白機會稍縱即逝。他必須在這一刻丟擲足夠分量且能將這位老巡警徹底拉下水的「誘餌」。
他叫住了威斯頓。
在對方回過頭來時,林介拿起那塊木炭,冇有再寫英文,而是在紙上畫了三個極其簡單的圖形。
第一個,是一幅簡筆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的側臉,喉嚨處畫了一條橫線。
第二個,是一幅更加簡陋的白教堂區地圖,他在上麵圈出了幾個已知的案發點。
第三個,他遲疑了片刻,最終在地圖上一個從未發生過案件的區域,畫下了一個大大的叉。
然後,他用木炭的尖端,重重地點了點那個叉。
威斯頓的腳步,徹底釘在了原地。
他不是傻子。
他馬上就明白了這三個圖形所代表的含義——受害者、已發案地點、以及……對下一次案發地點的預測!
「你……這是什麼意思?」威斯頓的聲音帶上了顫抖。
林介冇有回答。
他隻是將那張畫著叉的紙推到了威斯頓的麵前,然後便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默默地起身,準備離開閱覽室。
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他給出的,不是一個結論,而是一個「預言」。一個無法解釋,卻又無比誘人的預言。
如果這個預言落空,他將徹底失去這位老巡警的信任。
但如果…如果預言成真,那麼他將從一個「提供古怪想法的業餘愛好者」,一躍成為掌握著關鍵秘密、蘇格蘭場不得不倚重的「神秘線人」。
這是他精心策劃的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自己的未來,以及白教堂區下一名受害者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