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頭頂,林介掏出小刀,手腕輕輕轉動,在金屬網格上開出了一個足以容納單人通過的圓洞。
收起刀,他的雙手攀住洞口的邊緣,腰腹發力,整個人像是一隻輕盈的貓,無聲無息地鑽了進去。
這就是聖瑪麗醫院的地下夾層。
它位於地下室與一樓病房間,是一個專門用來鋪設各種管道和線路的維護層。
空間非常狹窄,高度隻有一米五左右,成年人在這裡根本無法站直,隻能彎著腰或者爬行。
周圍是一片漆黑。
隻有手中提燈那被壓到最低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前方幾米的範圍。
視線所及之處,密密麻麻的管道如同巨大的蛛網般交織在一起。
有輸送熱水的鑄鐵管,有輸送煤氣的黑膠管,還有負責電力的粗大電纜。
但在這些常規管道之中,有一種東西顯得格外顯眼。
那是數根隻有手腕粗細的黃銅管。
它們表麵被打磨得鋥亮,哪怕在黑暗中也反射著微弱的光澤。
這些銅管在每一個連線處都留有精密的法蘭盤和檢修口。
它們像是這座建築的血管,延伸向四麵八方,最終彙入牆壁的深處。
“這是傳聲管係統。”
朱利安也爬了上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壓低聲音說道。
“在電話普及前,這種管道係統是大型機構內部通訊的主要手段。”
“醫生和護士通過這些管子傳遞指令,聲音可以傳得很遠。”
林介點了點頭。
他示意眾人保持安靜,然後開始向前移動。
腳下的地板鋪著一層厚厚的隔音氈,這是為了防止維護人員的腳步聲驚擾到樓下的病人。
但這正好方便了他們的潛入。
威廉緊隨其後,他手中的槍口始終保持著水平,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威脅。
伊芙琳走在隊伍中間,她的【回聲眼鏡】在這個充滿了金屬結構的環境裡受到了不小的乾擾,視野中充斥著雜亂的線條。
隊伍行進得很慢,這裡的地形太複雜了。
橫七豎八的管道構成了無數個死角,每一個轉角後都可能藏著哨兵。
突然,林介停下了腳步。
他舉起右拳,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在他的前方大約十米處,出現了一個分岔口。
左邊的通道通向醫院的主樓區域,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上麵傳來的腳步聲。
右邊的通道則通向一個更加幽深的區域,那裡的管道更加密集,且所有的銅管都彙聚向同一個方向。
那裡應該就是地下收容區,也就是所謂的“停屍間”的入口方向。
但在那個路口的正中央,懸掛著一個不起眼的金屬鈴鐺。
那可不是普通的鈴鐺。
那是一個機械觸髮式的警報器,通過幾根極細的魚線連線著四周的管道。
隻要有人觸碰到那些魚線,或者腳步震動過大,鈴鐺就會響起。
一旦鈴響,聲音會順著那些傳聲銅管,在瞬間傳遍整座醫院。
“小心陷阱。”
林介回過頭,對著身後的隊友低聲說道。
“貼著左邊的牆壁走,注意腳下的魚線。”
他的聲音很輕,控製在隻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分貝。
威廉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老兵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按照林介的指示貼向左側牆壁。
但就在這時,威廉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後變成了震驚。
他看著林介,“你在說什麼?”
“你讓我們直接撞上去?”
林介皺了皺眉,他並冇有讓威廉撞上去。
他的指令非常清晰:貼著左邊牆壁走,避開陷阱。
“威廉,小聲點。”
朱利安立刻上前,試圖拉住威廉的胳膊。
“林是在讓我們避開,你聽錯了。”
威廉甩開了朱利安的手,“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的是:‘衝過去,把那個鈴鐺扯下來’!”
朱利安愣住了,他驚恐地看著威廉,又看了看林介。
剛纔林介的話他也聽到了。
但他聽到的內容和威廉完全不同。
在他的耳朵裡,林介說的是:“朱利安,你先過去,把那個鈴鐺搖響。”
這同樣是一個自殺式的指令。
“不對勁。”
朱利安後退了一步,他的手伸進了懷裡,握住了瓶致盲藥劑。
“林介不會下這種命令。”
“你是誰?”
朱利安警惕地盯著林介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懷疑。
“你是在什麼時候被替換了嗎?還是被控製了?”
場麵一下失控。
每個人聽到的指令都不同,而且都是那種違背常理、極具破壞性的指令。
伊芙琳站在最後麵,她捂著耳朵,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彆吵了!”
她尖叫道。
“你們都在喊什麼?為什麼要互相攻擊?”
在她的聽覺裡,剛纔林介、威廉和朱利安都在互相辱罵,用詞惡毒至極。
林介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冇有因為隊友的質問而慌亂,也冇有試圖開口辯解,依然保持著那份冷靜。
他意識到,問題不出在人身上,出在聲音上。
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聲音的傳播出現了某種致命的偏差。
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截獲了林介發出的原始指令,將其打散、重組,然後變成了一段完全相反的虛假資訊,再塞進隊友的耳朵裡。
這是一種極其高階的心理戰術。
它利用了人類對語言的依賴,利用了隊友之間的信任,製造了一場內訌。
如果不及時製止,他們還冇見到敵人,就會因為爭吵而引來守衛。
“閉嘴。”林介張開嘴,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他直接衝向了威廉。
威廉看到林介衝過來,下意識地舉起了槍托,準備格擋。
在他的認知裡,這是一個未知敵人發起的攻擊。
但林介的速度太快了,而且林介也冇有攻擊。
他在靠近威廉的時候強行刹車,然後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威廉的嘴巴。
緊接著,他的另一隻手捂住了威廉的耳朵。
物理隔絕。
威廉愣了一下,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林介。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殺意,隻有警告。
林介鬆開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襬了擺手。
威廉作為老兵,馬上冷靜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雖然他剛纔聽到的聲音真實得可怕,但他選擇相信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
林介轉身,如法炮製,製止了朱利安和伊芙琳的恐慌。
四個人重新聚攏在一起,冇有人說話,整個夾層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介走到那排密集的傳聲銅管前,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管壁,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他開啟了【破咒者護腕】的靈性聲呐模組。
雖然在這裡受到壓製,但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聲呐依然捕捉到了異常。
管子裡有東西。
“威廉。”
林介打了個手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些銅管。
【用你的眼睛看。】
威廉心領神會。
【祖魯之視】發動。
在這個視界裡,物質的表象被剝離,靈性的軌跡無所遁形。
威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在黃銅管壁內部,擠滿了一種噁心的生物。
它們冇有手腳,冇有眼睛,冇有固定的形狀。
它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團團由濕潤的灰色紙漿揉成的長條狀物體,表麵覆蓋著一層粘稠的液體。
這些東西緊緊地貼在管壁上。
它們的身體在不斷地收縮、膨脹,以此來摩擦銅管,產生震動。
它們就是篡改者。
每當有人說話,它們就會瞬間捕捉到聲波的頻率,然後通過群體共鳴,發出一段偽造的聲波,覆蓋掉原始的聲音。
而且,它們是有組織的。
威廉看到,這些“紙漿”之間通過某種細絲連線在一起。
它們構成了一個龐大的網路,這就是醫院的報警係統本身。
威廉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對著林介做了一個手勢,比劃了一個長條的形狀,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舌頭。
【舌頭。】
【很多。】
【在管子裡。】
林介點了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本從塞得港買來的筆記,快速翻到了關於生物鍊金的那一頁。
雖然冇有具體記載,但他結合之前遇到的【音節水母】,迅速推斷出了這種生物的特性。
【記錄者的舌頭】。
這是一種人工培育的、專門用於資訊戰的社會化UMA。
它們冇有攻擊力,但它們能讓一支軍隊在混亂中崩潰。
該怎麼解決?
這些東西藏在銅管裡,物理攻擊很難觸及。
而且一旦攻擊,很可能會立刻觸發警報,必須一擊必殺。
而且必須是……無聲的。
林介拔出了【靜謐之心】。
這把經過三次改造的韋伯利轉輪手槍,槍身修長,表麵流轉著暗啞的光澤。
這把槍的特性是“絕對安靜”和“絕對直線”。
它射出的子彈冇有聲音。
它擊中目標時也不會發出撞擊聲。
它是沉默的死神。
林介看向威廉。
他做了一個手勢:【你報點,我射擊。】
威廉深吸一口氣,端起了步槍,將其作為指示器。
他利用【祖魯之視】鎖定了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根銅管。
在那根管子的彎頭處,有一團特彆肥大的“舌頭”。
威廉的槍口指向了那個位置。
林介冇有任何猶豫,抬起手,槍口與威廉的指示線重合。
“噗。”
極其輕微的一聲悶響,子彈穿透銅管時的細微摩擦聲。
特製的彈頭一下擊穿了黃銅管壁。
在【靜謐之心】的作用下,銅管並冇有因為破裂而發出哐當的巨響,連碎片飛濺的聲音都被吞噬了。
子彈精準地鑽入了管內,擊中了那團濕潤的紙漿。
那團“舌頭”瞬間被打成了一灘爛泥。
它死了,死得無聲無息。
周圍其他的“舌頭”似乎察覺到了連線的斷裂,它們開始躁動起來。
管壁發出了輕微的嗡嗡聲,它們想要報警。
“快!”
林介的手勢變得急促,威廉迅速移動槍口,指向了下一個目標。
那是位於天花板角落的一根主管,林介的槍口隨之移動。
“噗。”
第二發子彈射出,又是一隻。
這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射擊遊戲。
威廉負責透視和鎖定,林介負責執行和消音。
兩個人的配合默契到了極點,就像是同一個人的左手和右手。
“噗。”
“噗。”
“噗。”
子彈一顆接一顆地射出。
每一顆都精準地帶走一條藏在陰暗角落裡的生命。
那些試圖發出尖叫的“舌頭”,在聲音剛剛在喉嚨裡成型之前就被冰冷的彈頭打斷了。
它們無法將警報傳遞給下一個節點,因為林介的射擊順序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他先切斷了通往深處的訊號傳輸線路,將這個區域變成了一座資訊的孤島。
然後再回過頭來清理這些被孤立的哨兵。
短短兩分鐘,林介打空了兩個彈巢。
十二隻關鍵節點的【記錄者舌頭】全部被擊斃。
始終縈繞在耳邊的、令人煩躁的嗡嗡聲終於消失了,空氣變得純淨起來。
林介垂下槍口,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看向朱利安,“現在,試著說句話。”
林介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冇有扭曲,就是他原本的聲音。
“上帝保佑。”
朱利安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他的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卻是真實的。
“我剛纔……真的以為你們瘋了。”
“我也一樣。”
伊芙琳靠在牆壁上,臉色蒼白。
“我聽到了……很多可怕的話。”
“那是幻聽。”
林介重新裝填子彈,他的手指靈活地將一顆顆閃爍著銀光的子彈壓入彈巢。
“或者說,那是我們內心恐懼的迴響。”
他將槍插回腰間。
“這裡暫時安全了,我們有一個視窗期。”
林介看向前方通往深處的通道。
銅管依然延伸向黑暗,但此刻它們已經變成了死物,冇有了那些噁心的寄生蟲,這隻是一堆冰冷的金屬。
“繼續前進。”
林介揮了揮手。
“在這裡的人發現線路故障之前,我們要穿過這片區域。”
四人重新整理隊形,跨過了地上的銅管碎片。
粘稠的液體從破口處流了出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那是記錄者的血。
也是謊言的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