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對曆史文獻與近代報道的係統性梳理之後,林介與威廉的調查已經構建起了一個堅實的理論骨架。
但這還不夠,因為曆史是冰冷的文字、流言是虛無的想象,他們還需要一份最鮮活的來自於“親曆者”的視角來為這個框架注入靈魂與細節。
他們的目標便是威廉上士在那場成功的“酒館調查”中所鎖定的關鍵人物——伊恩·麥克格雷格。
這位老人是向《印威內斯信使報》提供最新“水怪”目擊報告的直接當事人,也是近期所有流言蜚語的中心。
然而自從那次目擊事件之後,這位曾經是厄克特灣最勇敢的老漁夫便變了一個人,他賣掉了漁具終日躲在自家的木屋裡,用劣質威士忌將自己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成了一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瘋老頭”。
第二天清晨,一輛租來的馬車載著兩人沿著尼斯湖那蜿蜒曲折的湖岸公路向著伊恩所居住的偏僻漁村駛去。
漁夫伊恩的家是一棟孤零零地坐落在漁村邊緣的木石小屋。
還未走近他們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酒精氣味從門窗縫隙裡飄出。
威廉上前敲了敲門,屋內冇有任何迴應隻有一陣帶著醉意的含混咒罵聲。
在數次嘗試失敗後威廉隻能無奈地放棄。
“或許我們該換一種交流方式。”
林介卻並冇有感到失望,他的目光越過木屋落在了旁邊一艘被拖拽上岸的破舊漁船之上。
他看了一眼木屋那正對著漁船的窗戶,一個計劃瞬間在腦中成型。
“威廉上士,你能想辦法將他從屋子裡引開哪怕隻有五分鐘嗎?我想這艘船或許能比它的主人告訴我們更多的東西。”
威廉立刻明白了林介的意圖。
他點了點頭隨即繞到木屋的後方,不多時一陣劇烈的轟隆聲伴隨著幾聲刻意模仿的野鹿悲鳴從那片鬆林裡響了起來。
屋內的咒罵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木屋的門被猛地拉開,一個衣衫襤褸、滿臉通紅的老人提著一杆老舊的獵槍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他咆哮著“是哪個該死的偷獵賊”便一腳深一腳淺地朝著威廉製造出的騷亂源頭尋去。
機會來了。
林介立刻快步走到那艘破舊的漁船旁。
他冇有直接觸控,而是先像一位經驗豐富的鑒定師圍繞著船身進行細緻的觀察。
他很快就在船底龍骨處發現了數道非同尋常的巨大刮痕,那痕跡更像是在船隻下方被某個物體“托舉”了一下後留下的。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那個關於UMA性質的猜測變得更加清晰了。
他不再猶豫,脫下牛皮手套整個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船舷那被湖水侵蝕得冰冷刺骨的木板之上。
【殘響之觸】悄然發動。
林介的眼前立馬被一片混雜著湖水、月光與巨大陰影的破碎感官畫麵所淹冇!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老漁夫伊恩在那個月色皎潔的夜晚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水下暗流而船隻失控,眼看就要撞上一片尖銳的礁石。
就在這危急時刻一個散發著柔和藍光的巨大黑影從湖底緩緩升起,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小船將他從致命的危險中推了開來!
林介的意識在那一刻與老漁夫伊恩同頻。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伊恩當時的真實情緒——那根本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虔誠的信徒終於親眼見證了自己信仰了一輩子的“神明”以無可阻擋的莊嚴姿態降臨時那種激動到渾身戰栗、震撼到無法呼吸的極致狂喜與崇敬!
老漁夫伊恩看到的不是什麼猙獰的水怪,而是他從小聽到大的那位仁慈而又強大的“守護神”!
林介抽回手,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完全明白老漁夫伊恩之所以終日酗酒、之所以將所有人拒之門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最深沉的憤怒與失望!
他見證了神蹟,可當他將這份神聖的經曆分享給這個早已被金錢與理性所侵蝕的凡俗世界時,他收穫的卻隻有無情的嘲笑與侮辱。
他被所有人都當成一個瘋子。
這時威廉的身影也帶著那個罵罵咧咧的老漁夫從鬆林裡走了出來。
伊恩在發現自己上當受騙後氣得滿臉通紅,舉起獵槍就準備對這兩個該死的外鄉人進行驅逐。
但就在他咆哮著上膛時,林介卻緩緩抬起頭迎著他憤怒的目光,用極其平靜而又理解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話。
“眼淚與光之湖的守護神……我懂。”
老漁夫伊恩那憤怒與醉意的咆哮卡在了喉嚨裡。
他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陌生的東方年輕人。
最終這位堅毅了一輩子的蘇格蘭高地硬漢竟緩緩跪倒在地,發出了壓抑了數週之久的嚎啕大哭。
在伊恩情緒平複之後他對兩人的態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他將兩人迎進小木屋毫無保留地講述了那個夜晚的經曆,並憤怒地控訴著那些“想要炸開湖底的勘探工具”,這再次印證了林介關於人類工業活動是UMA現身主因的猜測。
“那些報紙上的記者,那些鎮上的聰明人,他們都把我當成瘋子,當成酒鬼!”老伊恩用力地捶打著自己麵前的木桌,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但隻有我知道!我看到了!那是我們的“神”!
在安撫了老人並承諾會將他的警告帶給“應該知道的人”之後,林介與威廉離開了這間孤零零的小木屋。
“看來我們的任務報告會比協會預想的要有趣得多。”
“如果那東西真如伊恩所說,是個隻會在善意者麵前出現的‘守護神’,那麼協會檔案裡那些關於它‘襲擊船隻’的古老記載或許都需要被重新評估了。”
威廉上士若有所思地說道,“但我們還缺少最後一環,一個能將所有這些碎片都串聯起來的‘學術’證據。”
林介笑了笑,他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張從報紙上撕下的小塊版麵。
上麵是一篇關於“尼斯湖水怪曆史源流考證”的學術文章,作者署名為——阿利斯泰爾·麥克唐納,一位被主流學術界排擠的本地民俗學“怪人”。
根據報社提供的地址他們來到了湖畔另一側一棟由石頭砌成的古老小屋。
與伊恩的居所不同,這裡雖然古舊但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屋前有一個種滿了各種蘇格蘭本土植物的小花園,一隻肥碩的藍貓正懶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曬著太陽。
當他們敲響門時,開門的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頭髮灰白但精神矍鑠的瘦高紳士。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粗花夾克,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圓框眼鏡,眼神中帶著好奇與審視。
“兩位先生,如果你們是來自《泰晤士報》或者彆的什麼地方的記者,想從我這裡挖一些能用來取悅你們那些無聊讀者的廉價水怪故事,那麼你們可以請回了。”
他還未等林介開口便用一種彬彬有禮但又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語調說道,“我的時間隻留給真正的‘求知者’。”
這個開場白讓林介意識到他們找對人了。
“恐怕要讓您失望了,阿利斯泰爾先生。”
林介微笑著,他從懷中取出了一份自己親手繪製的關於尼斯湖“守護神”傳說與凱爾特星象圖的對比分析手稿。
“我們並非記者,隻是兩名對真相同樣充滿了敬畏與好奇的……業餘愛好者。”
當那位學者的目光落在那份畫滿了複雜符號與古代地圖的手稿上時,原本戒備的眼神很快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天主啊……這種對比分析法……”
阿利斯泰爾激動得語無倫次,“年輕人!快!快請進!”
這位剛纔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古怪學者將兩人迎進了那間如同私人博物館般的小屋。
房間的每個角落都被巨大的書架和標本櫃所占據,牆上掛滿了各種手繪的水文地圖與傳說生物的素描。
這裡是一個人花費了畢生心血為自己所鐘愛的“傳說”所構築起來的神聖殿堂。
這位學者向這兩位難得的知己展示了他窮儘一生所蒐集到的珍貴“寶藏”。
他從一個帶鎖的箱子裡取出了一塊據說是從湖底撈起的史前時代的鯨魚椎骨化石,上麵刻著類似古代如尼文的劃痕。
“這是最早的證據!證明瞭在人類有文字記載之前,湖區的先民就已經在與湖中那個偉大的存在進行某種形式的交流!”
他又展開了一幅由他親手繪製的尼斯湖水下地形圖。
“你們看!根據我數十年來的手動聲呐探測,我發現尼斯湖的湖底並非是一個平坦的盆地,而是存在著一個由水下洞穴與暗河構成的巨大網路!這個網路可能直接連通著外海!這完美地解釋了為何那個生物能在過去的千百年裡完美地避開所有人類的探查!”
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從凱爾特神話中的水神信仰到維京入侵時期湖畔發生的神秘沉船事件,再到近代每一次目擊報告背後的環境因素。
他那淵博的知識與林介那基於“裡世界”資訊的分析在這一刻形成了跨越維度與認知壁壘的共鳴!
“所以,阿利斯泰爾先生,您的最終結論是?”林介在聽完了學者長達數小時的精彩“演講”之後鄭重地問道。
學者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他那狂熱的表情逐漸被莊重與嚴肅所取代。
“我的結論就是,”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尼斯湖裡確實存在著一種未知的古老生物。”
“但它絕對不是什麼嗜血的水怪。”
“它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存在。”
“它或許是這個星球上最後一頭還保持著純粹‘自然神性’的泰坦。”
“它不是我們的敵人,它是這片高地最後的沉默守護者。”
“而我們這些所謂的‘文明人’正在用我們的傲慢與無知一步一步地將它逼向……要麼徹底滅絕,要麼……向我們露出它那被遺忘了數千年獠牙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