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曆了廷塔傑爾的崩塌和巨石陣的死鬥,這支小隊的體能已經接近了極限。
朱利安走在中間,這位學者此刻顯得異常焦慮。
他手中捧著梅林在最後時刻交給林介的那捲羊皮紙。
藉著伊芙琳手中防風提燈的光線,他試圖解讀上麵的文字。
“看不懂。”
朱利安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這不合邏輯。”
他將羊皮卷湊近了一些,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暗紅色的字跡。
“這上麵的文字由古英語、拉丁文以及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象形符號混合而成。單看每一個單詞,我都能理解它們的含義。比如‘起始’、‘約束’以及‘違約’。”
“但是……”
朱利安抬起頭,看向走在最前麵的林介。
“當這些單片語合在一起時,它們就變成了一堆亂碼。語法結構完全是混亂的,就像是有人把一本法典剪碎了,然後隨機拚貼在一起。”
他從懷裡掏出了【書記官的莎草紙】,當他將莎草紙覆蓋在羊皮捲上時,那些文字依然靜靜地躺在羊皮紙上。
“失效了?”伊芙琳低聲問道。
朱利安搖了搖頭,他收起莎草紙,神色凝重。
“莎草紙隻能翻譯語言。”
“但這卷羊皮紙上的東西,不是普通的語言。”
朱利安指了指羊皮卷邊緣的一個複雜的紋章。
那是一個由十二把劍構成的圓環,中間是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這是初代圓桌騎士團的封印。”
林介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捲羊皮紙。
“先收起來。”
“既然梅林把它交給了我,就說明它一定有被開啟的時候。”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方。
在那片灰暗的地平線儘頭,隱約可見一片巨大的陰雲。
那是工業革命的廢氣,是無數工廠煙囪噴吐出的黑煙,也是這座帝國心臟的呼吸。
倫敦。
“我們得加快速度。”
林介拉緊了風衣的領口,遮住了下半張臉。
“在天亮之前,我們必須混進市區。”
……
四個小時後。
倫敦西郊,薩裡郡的邊緣。
馬庫斯帶著眾人偏離了主乾道,鑽進了一片茂密的橡樹林。
這裡有一座廢棄的磨坊,半個水車依然浸泡在渾濁的小溪裡,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那是我的接頭點。”
馬庫斯指了指磨坊的一扇破窗戶。
那裡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黑色布條。
“我在離開倫敦前,安排了幾個信得過的兄弟盯著幾個關鍵位置。”
“如果布條是黑色的,說明有緊急情報。”
馬庫斯讓眾人留在林子裡警戒,自己大步走向磨坊。
幾分鐘後,他回來了。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二三歲的少年。
那個孩子穿著一身滿是油汙的工裝,臉上抹得漆黑,手裡緊緊攥著一頂破帽子。
這是一個典型的倫敦街頭流浪兒,也是這座城市最底層的毛細血管。
“這是小湯姆。”
馬庫斯介紹道,他的臉色陰沉得有些可怕。
“他一直負責盯著裡士滿區。”
林介的心臟收縮了一下,裡士滿區。
那是亞瑟一家搬去的新住址。
“出事了?”
林介走到那個孩子麵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冰冷。
小湯姆顯然被林介身上那種肅殺的氣質嚇到了,他下意識地往馬庫斯身後縮了縮。
“彆怕。”
馬庫斯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告訴這位先生,你看到了什麼。”
小湯姆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
“先生……那個警察大叔家,前天晚上被圍了。”
“是誰?”
“是一群穿著黑風衣的人。”
小湯姆比劃了一下。
“他們開著那種冇有馬的車,車身上印著奇怪的徽章,像是一個天平。”
I.A.R.C.的車輛。
而且是執行部的專用車。
“他們封鎖了街道。”
“那個警察大叔……威斯頓先生,他拿著獵槍站在門口,想要阻止那些人進去。”
“但是領頭的那個人,隻是揮了揮手,威斯頓先生就倒下了。”
“然後呢?”林介的拳頭握緊了。
“然後他們帶走了個小女孩。”
小湯姆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當時看起來很奇怪……她的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是她的周圍……”
孩子停頓了一下,似在回憶某種讓他感到恐懼的畫麵。
“她的周圍長滿了很多花。”
“就在那個擔架上,那些花從被子裡鑽出來,顏色是那種……發光的紫色。”
“那些黑衣人把她裝進了一個貼滿紙的鐵箱子裡,然後運走了。”
林介沉默了。
威廉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林介的肩膀。
“冷靜點,他們冇有當場處決,說明莉莉對他們有價值。”
“價值?”
林介冷笑了一聲。
“當然有價值。”
他想起了莉莉畫筆下那些扭曲而宏大的夢境。
“在這個節骨眼上帶走她。”
林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阿克曼肯定是發現了什麼。”
“威斯頓夫婦呢?”林介問道。
“他們被軟禁了。”
小湯姆回答道。
“那些人在房子周圍設了崗哨,不準任何人進出。”
“很好。”
林介點了點頭。
隻要人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金幣,將金幣塞進小湯姆滿是油汙的手裡。
“忘掉今天見到的所有人。”
“去買點吃的,然後離開倫敦,去鄉下躲一陣子。”
小湯姆看著手裡的金幣,眼睛瞪得滾圓。
他點了點頭,轉身鑽進了樹林,像一隻靈活的兔子般消失了。
“我們得進城。”
林介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隊友。
“不能走常規路線,要去一個他們想不到的地方。”
“哪裡?”朱利安問道。
林介的目光穿過樹林的縫隙,看向那個被霧霾籠罩的城市東區。
那裡是倫敦最肮臟、最混亂、也是最黑暗的地方。
那裡冇有法律,冇有秩序,隻有生存和死亡。
“白教堂。”
林介吐出了這個詞。
……
夜晚的倫敦東區就像是一頭正在腐爛的巨獸。
濃重的霧霾混合著泰晤士河的濕氣,將這裡變成了一個不見天日的迷宮。
多賽特街。
這條被稱為“全倫敦最墮落街道”的地方,依然保持著它那令人作嘔的活力。
廉價妓女站在陰暗的門廊下招攬生意,醉漢倒在路邊的排水溝裡嘔吐,扒手和強盜在巷口的陰影裡窺視著每一個路人。
一行六人穿著破舊的大衣,壓低了帽簷,快步穿過這條街道。
他們身上的那種肅殺氣息讓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本能地退縮了。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直覺往往比眼睛更可靠。
這些“過客”不好惹。
林介停在了一棟破舊的三層公寓樓前。
多賽特街11號。
那是他來到倫敦後第一晚所居住的地方。
“耗子窩”。
大門依然半掩著,林介推門走了進去。
一股熟悉的廉價菸草的味道撲麵而來,一樓的大廳裡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租客。
他們大多是碼頭苦力或者流浪漢,花上幾個便士就能在這裡買到一個鋪位,或者僅僅是一根用來趴著睡覺的繩子。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胖大的男人。
他正在數著一堆沾滿油汙的銅幣,肥碩的臉上滿是貪婪和精明。
多諾萬,這間公寓的管理者,也是這一帶最有名的地頭蛇之一。
“冇床位了。”
多諾萬頭也不回地吼道,依然專注於手中的硬幣。
“如果是想睡繩子,兩個便士一位。”
“我們要最好的房間。”
林介走到櫃檯前,他的手指在油膩的木板上輕輕敲了敲。
“還要絕對的安靜。”
“安靜?”
多諾萬嗤笑了一聲,他抬起頭,小眼睛裡閃爍著嘲諷的光芒。
“這裡是多賽特街,想要安靜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枚銀幣。
一枚在這個貧民窟裡極其罕見的、閃爍著迷人光澤的先令。
但這並不是讓他閉嘴的原因。
真正讓他感到窒息的,是那隻按在銀幣上的手。
那是一隻修長、有力,且指關節上戴著一枚奇怪指環的手。
多諾萬順著那隻手向上看去。
他看到了一張臉,一張亞洲人的臉。
黑色的眼睛,冷漠的表情,以及那種彷彿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平靜。
記憶的大門瞬間被撞開。
兩年前。
也是在這個櫃檯前。
那個被人追殺、卻依然能拿出銀幣的東方人。
那個在白教堂連環殺人案期間頻繁往來此處打探訊息的怪胎。
“是……是你?”
多諾萬猛地站了起來,肥碩的身體撞得身後的酒架一陣亂晃。
“你……你怎麼回來了?”
多諾萬下意識地看向門外,似在尋找曾經追殺林介的人。
“做生意。”
林介冇有解釋,將那枚先令彈到了多諾萬的懷裡。
“那是定金。”
“我要三樓最裡麵的那間套房。”
“還有,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們在這裡。”
“包括警察,包括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也包括……任何看起來像是找麻煩的人。”
林介稍微釋放了一絲【白之領空】的威壓。
僅僅是一絲。
多諾萬卻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捏住了。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懂……懂了!”
多諾萬拚命點頭,額頭上的冷汗像雨點一樣落下。
“三樓……三樓現在冇人!”
“那是專門給……給貴客留的!”
“我這就帶您上去!”
他慌亂地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顫顫巍巍地繞出櫃檯,像個卑微的仆人一樣在前麵引路。
大廳裡的那些租客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平時不可一世的多諾萬這副模樣,也都識趣地閉上了嘴,或者是將頭埋得更低。
三樓的房間雖然依然破舊,但至少比樓下乾淨一些。
窗戶被厚厚的木板封死了,隻留下一條縫隙用來透氣。
這正合林介的心意。
關上門,將多諾萬打發走後,房間裡隻剩下了小隊的六個人。
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安寧。
阿克曼的搜捕網正在收緊,他們就像是幾隻躲進了下水道的老鼠,隨時可能被那隻巨大的貓揪出來。
“我們不能一直待在一起。”
林介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窗邊,透過那條縫隙觀察著外麵的街道。
“目標太大,而且我們的任務不同。”
他轉過身,看向馬庫斯和塞拉斯。
“馬庫斯,你帶著塞拉斯離開這裡。”
“塞拉斯的傷需要靜養,這裡環境太差,也不安全。”
“更重要的是,他在協會的檔案裡應該已經是個死人了。”
“如果他被髮現,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馬庫斯點了點頭,他知道林介說得對。
“我有幾個老朋友在倫敦南岸的工廠區。”
馬庫斯沉聲說道。
“那裡是工會的底盤,協會的手伸不進去。我可以把塞拉斯安置在那裡。”
“但是……”
馬庫斯看了一眼威廉和朱利安,最後目光落在了伊芙琳身上。
“伊芙琳怎麼辦?”
“她不是戰鬥人員,也不是協會的正式獵人。”
“這次的事情本來就和她沒關係,帶著她太危險了。”
林介看向伊芙琳。
這位馬可尼家族的小姐此刻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副【回聲眼鏡】,正在用一塊絨布小心地擦拭著。
她的臉上帶著疲憊,風衣上也沾滿了泥土和油汙,但這並不能掩蓋她眼中的那種倔強。
“馬庫斯會把你帶去安全的地方。”
林介的聲音柔和了一些。
“等風頭過了,你可以回紐約,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接下來的路,是我們要去麵對的深淵。”
伊芙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抬起頭,那雙棕色的眼睛直視著林介。
“我不走。”
她的回答很簡單,也很堅定。
“為什麼?”林介皺眉。
“因為我們是朋友。”
伊芙琳站起身。
“在紐約,當你幫我破壞了愛迪生的計劃後。”
“你就已經是我的朋友了。”
“而且……”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父親的筆記裡,還有很多關於那個‘東方技術’的謎團冇有解開。”
“而且如果我走了,誰來幫你們分析那些該死的資料?誰來幫你們看穿牆後的東西?”
伊芙琳戴上了那副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而執著。
“我留下。”
林介看著她。
良久,他歎了口氣,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微弱的弧度。
“好吧,歡迎歸隊,馬可尼小姐。”
他轉過頭,看向馬庫斯。
“那就這麼定了。你們現在就走,趁著夜色還冇完全過去。”
馬庫斯冇有廢話。
他扶起塞拉斯,走到門口。
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林介。
“彆死了,林。”
“等我安頓好吹笛子的,我會回來找你們。”
“到時候,我們再一起把這潭渾水攪個天翻地覆。”
“保重。”
林介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房間裡隻剩下了四個人。
林介、威廉、朱利安、伊芙琳。
這是最初的鐵三角,加上一個不可或缺的技術後援。
這就是他們麵對這個龐大帝國的全部底牌。
林介走到桌邊,將那捲羊皮紙攤開,雖然現在還看不懂上麵的文字,但他有一種直覺。
答案就在這座城市的地下。
“休息吧。”
林介吹滅了蠟燭,黑暗籠罩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