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躺在地上,他的四肢仍舊處於遲緩狀態中。
雖然蟲群已經退去,但針對神經係統的毒素代謝極慢,他的手指隻能極其微弱地抽動。
就在這片狼藉中,異變陡生。
神廟儘頭的王座後方,嚴絲合縫的岩壁發生了奇怪的坍塌。
岩石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墨畫,堅硬的質感迅速軟化、淡去,最終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米的不規則空洞。
湧出了一陣霧。
那是一種呈現出灰白色的、極其細膩的霧氣。
它並不像海上的水霧那樣潮濕,也不像倫敦的煤煙那樣嗆人。
霧氣緩慢地流淌進大廳,像有生命一般懸浮在半空,將那座鐵王座籠罩其中。
林介努力轉動眼球,試圖看清霧氣深處的東西。
在那團翻湧的灰白中,一個身影輪廓逐漸清晰。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起來。
空氣中飄浮的塵埃停止了墜落,遠處尚未燃儘的火把火焰保持著跳動的姿態靜止不動。
腳步聲響起。
很輕。
那是軟底靴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伴隨著木杖敲擊地麵的篤篤聲。
一個老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粗麻鬥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卻並不乾枯的下巴,以及幾縷灰白色的鬍鬚。
他的身形不高,顯得有些佝僂。
老人的手中握著一根原始的橡木長杖,杖頭自然生長出的一個樹瘤,被摩挲得光滑油亮。
他停在鐵王座旁,抬起手中的長杖輕輕敲擊了一下地麵。
“咚。”
一道透明波紋以杖底為中心擴散。
波紋掃過之處,所有的異常狀態被強製清零。
林介感覺附著在神經上的沉重枷鎖瞬間崩解。
他的肌肉重新獲得了力量,滯澀的思維再次變得敏銳,之前戰鬥中受到的震盪傷痛都減輕了許多。
不僅僅是他。
旁邊的威廉猛地吸了一口冷氣,蒼白的臉色迅速恢複紅潤。
朱利安和伊芙琳也相繼從麻痹中掙脫,驚愕地坐起身來。
馬庫斯更是直接從地上彈起,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的戰斧。
簡直是神蹟。
老人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穿過了眾人,落在了林介的身上。
這目光讓林介想起了卡爾日記中對那位“神秘導師”的描述,想起了在圓桌徽章殘響中聽到的那個聲音。
梅林。
橡木賢者。
這個傳奇此刻就站在距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你遲到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那是純正的古英語發音。
“來自半個世紀後的訪客。”
林介剛想開口,剛想問出那個積壓在心底已久的問題。
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突然發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錯位。
就在梅林話音落下不久,林介感覺自己的精神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硬生生地從**中抽離了出來。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
宛若是從水底浮出水麵,或者從一場沉悶的夢境中醒來。
當林介再次看清周圍的景象時,他發現自己依然站在神廟大廳裡。
但世界變了。
地下大廳此刻充斥著一種詭異的銀灰色光芒。
這種光芒冇有固定的光源,它們像是液體一樣流淌在空氣中,附著在每一塊岩石、每一根立柱上。
那些物體表麵都出現了一層類似水銀的物質,它們在緩緩蠕動,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林介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隊友。
他們依然站在原地,保持著上一秒的姿勢。
威廉正要舉槍警戒,臉上的肌肉緊繃,眼神銳利;朱利安張著嘴似乎要發出驚呼;伊芙琳的手還按在眼鏡的邊框上。
但他們一動不動。
不僅是靜止。
他們的身體周圍出現了一層模糊的重影,那是無數個不同姿態的殘像疊加在一起的效果。
林介伸出手,試圖觸碰威廉的肩膀。
他的手穿透了那個身影。
冇有觸感。
“不要白費力氣。”
梅林的聲音在林介的身後響起。
林介猛地轉身。
梅林依然站在鐵王座旁,但在林介現在的視野裡,這位老人的形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灰色的鬥篷變成了一件由無數繁複符文編織而成的流光法袍,他手中的橡木長杖不再是枯木,而是一株枝葉繁茂的**樹苗,根鬚紮根於虛空,頂端凝聚著一團耀眼的白光。
最讓林介震驚的是,梅林的身體是“實”的。
在這個除了自己之外一切都是虛影的世界裡,隻有梅林擁有著確鑿無疑的實體感。
“這裡是哪裡?”
林介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的手上也覆蓋著那層淡淡的水銀光澤,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能感覺到思維的跳動。
“間隙。”
梅林走到林介麵前,手中的長杖輕輕點地,激起一圈銀色的漣漪。
“或者用你們更容易理解的詞彙——靈薄獄。”
“這裡是現實與虛幻的夾縫,是物質世界與靈性海洋的緩衝區。”
梅林伸出手,抓了一把空氣中流淌的銀色光霧。
那些光霧在他的指尖彙聚,變成了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隨後又消散成點點星光。
“這就是以太。”
“你們所說的靈性,魔法的源頭,一切超自然力量的燃料。”
“所有的UMA,本質上都是從這片海洋裡誕生出來的畸形兒。當它們在現實世界死亡後,它們殘留的靈性也會迴歸這裡,等待下一次毫無意義的重組。”
林介環顧四周。
這種充滿水銀質感、時間停滯、靈性充沛的感覺,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樹沼妖……”
林介喃喃自語。
“當初在黑森林,那個吞噬我們的消化空間……”
“冇錯。”
梅林點了點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許。
“那隻樹沼妖利用自身強大的靈性,在靈薄獄裡強行撐開了一個小氣泡。”
“隻不過它那個氣泡充滿了腐爛和執念,而這裡……”
梅林張開雙臂,展示著這片宏大而靜謐的銀色空間。
“這裡是純粹的源流。”
“可是,活人怎麼能進入這裡?”
林介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身體。
如果這裡是靈性的歸宿,那豈不是意味著隻有死人才能進來?
“正常情況下,不能。”
梅林握緊了長杖。
“除非你的靈魂本身就足夠特殊,或者有人為你開啟了後門。”
“我用這根手杖作為錨點,把你的意識暫時拉了進來。”
“為什麼要這麼做?”林介問道,“外麵那些人是我的隊友,他們值得信任。”
“我相信你的判斷。”
梅林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但我不能相信這個世界。”
“在外麵,到處都是耳朵。”
“而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如果被那些管理者聽到,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把這半個英國炸平,也會阻止真相的傳播。”
林介心中一凜。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口袋裡的圓桌徽章。
“是因為這個?”
他拿出了那枚徽章。
在這個銀色的世界裡,那枚古樸的金屬圓盤正散發著刺目的金光。
它不再是一塊死物,而是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與梅林手中的長杖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梅林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徽章的表麵。
“高文……”
老人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滄桑和懷念。
“那個固執的傻瓜。”
“他到死都冇有放棄尋找回家的路。”
隨著梅林的手指觸碰,徽章上的金光猛然爆發。
周圍的銀色霧氣開始劇烈翻湧,靜止的殘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如同全息投影般宏大而破碎的畫麵。
林介感覺自己像是被拋上了萬米高空。
他俯瞰著腳下的大地。
那是倫敦。
泰晤士河蜿蜒流淌,議會大廈巍峨聳立,無數工廠的煙囪噴吐著黑煙,街道上馬車川流不息,紳士和淑女們在煤氣燈下漫步。
這是一幅繁華、真實、充滿了工業革命力量感的畫卷。
但緊接著,梅林手中的長杖輕輕一揮。
“看仔細了,孩子。”
“這就是你們生活的世界。”
畫麵變了。
那座繁華的城市邊緣,也就是視野的極處,開始出現詭異的馬賽克。
世界邊界。
在那些邊界處,天空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灰白。
大地突兀地斷裂,露出了下麵漆黑虛無的深淵。
而在城市的內部,建築、街道,行人的身體上,都佈滿了細密的裂痕。
那些裂痕裡填充著的,正是這種銀灰色的、來自靈薄獄的物質。
“重疊層。”
梅林的聲音在林介耳邊迴盪。
“你們看到的繁華,不過是一層薄薄的油彩,塗抹在一張早已破碎的畫布上。”
“這個世界是拚湊起來的。”
“現實世界與靈薄獄之間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
“這就是為什麼這幾拜年UMA目擊事件呈指數級上升的原因。”
“它們不是入侵者。”
“它們是從這些裂縫裡‘漏’進來的。”
林介看著那些畫麵。
他看到了紐約切爾西旅館那麵牆後的虛空。
看到了南洋海圖上那些與記憶不符的海岸線。
看到了星空中那些錯位的星座。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介轉頭看向梅林,聲音有些乾澀。
“這個世界……真的是假的嗎?”
梅林沉默了片刻。
他揮散了眼前的畫麵,讓周圍重新恢覆成銀灰色的靜謐。
“‘假’這個詞並不準確。”
老人歎了口氣。
“它存在,我們能感知疼痛,能思考,能愛恨。”
“對於生活在其中的人來說,它就是唯一的真實。”
“但在時間的尺度上……”
梅林用長杖在地上畫了一條直線。
“真正的曆史,那條原本應該正常流動的長河,在兩千年前還是正常的。”
“那時候,以太枯竭,神秘消退,人類本該走向一條純粹的道路。”
“但是。”
梅林在直線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某個節點。”
“世界偏離了正軌。”
“一場災難,或者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維乾涉,摧毀了‘真實’。”
“為了延續文明的火種,為了不讓人類徹底滅絕。”
“當時的掌權者,也就是最早期的圓桌騎士團,利用手中的聖遺物,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梅林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林介。
“他們擷取了一段曆史。”
“一段人類文明最輝煌、最具有發展潛力的曆史片段。”
“他們將這段曆史‘投影’了出來。”
“就像是在廢墟上搭建了一個巨大的舞台。”
“我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是這個舞台上的演員。”
林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最瘋狂的玄幻小說。
“所以……”
林介艱難地開口。
“I.A.R.C.的存在,就是為了維護這個舞台?”
“冇錯。”
梅林冷笑了一聲。
“最早的圓桌騎士團,也就是亞瑟王時期的組織,確實是為了對抗那些從時空裂縫裡漏進來的UMA而建立的。”
“我們傳承了數代,一直恪守著守護人類的誓言。”
“直到我這一代。”
“也就是那個被稱為‘沉默十年’的時期。”
“騎士團內部發生了分裂。”
梅林指了指鐵王座。
“那個時候,我們發現了投影的真相。”
“發現了這個世界正在變得不穩定,裂痕越來越多。”
“以高文為首的一派主張尋找修補投影的方法,嘗試通過時間錨點回到真實的時間線上,去阻止那場災難的發生。”
“我們想要打破這個虛假的迴圈。”
“但是……”
梅林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另一派,以當時的蘭斯洛特為首。”
“他們拒絕了。”
“因為在這個投影世界裡,他們掌握了規則。”
“他們想要利用投影,他們不想醒來。”
“他們隻想在這個即將崩塌的夢境裡,做永遠的皇帝。”
林介明白了。
“那你呢?”
林介看著梅林。
“你為什麼躲在這裡?”
“我在等待。”
梅林看著林介,眼神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在等待一個變數。”
“林介。”
梅林念出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