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介一行人翻過斷裂的石牆,正式踏入城堡內廷的範圍時,周圍的世界突然變得安靜了下來。
海浪拍打懸崖的轟鳴聲變得遙遠而沉悶,雨點落在地麵的聲音也不再清脆,變成了一種類似於沙礫摩擦的細碎聲響。
在外圍佈下天羅地網、連懸崖死角都安排了暗哨的阿克曼部隊,竟然在這座城堡的核心區域留下了一片巨大的真空。
但這並冇有讓林介感到輕鬆。
相反,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因為這裡太乾淨了。
冇有腳印,冇有垃圾,連廢墟特有的**氣息都冇有。
散落在地上的石塊,斷裂的拱門和立柱,都呈現出詭異的整潔感,就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精心擦拭這些殘垣斷壁。
“這裡的石頭不對勁。”
朱利安停下了腳步。
他蹲下身,藉著林介手中防風提燈的光線,仔細檢視著腳下的一塊鋪路石。
那是一塊黑色的玄武岩,表麵光滑如鏡。
“怎麼了?”林介低聲問道。
“這不是隨機坍塌的廢墟。”
朱利安的手指沿著石塊的邊緣劃過。“看這個角度。還有那根倒塌的立柱指向的方位。”
朱利安抬起頭,他的目光在四周看似雜亂無章的石堆之間快速移動,像是在連線某種看不見的星座。
“這是一個幾何陣列。”
“在公元五世紀就已經失傳的、屬於凱爾特德魯伊教派的迷鎖結構。”
“每一塊石頭的倒塌位置都是被精確計算過的。”
朱利安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阿克曼的人冇有在這裡駐守,是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
林介點了點頭。
“伊芙琳。”
林介看向隊伍裡的技術專家。
“看看下麵。”
伊芙琳點了點頭,她按下了【回聲眼鏡】側麵的旋鈕,將秘銀迴路的功率推到了最大。
灰白色的結構透視視野再次在她眼前展開。
在她的眼中,地麵的岩石層層剝離。
那些複雜的幾何陣列變成了道道發光的線條。
而在這些線條的終點,也就是城堡主樓廢墟的正下方,出現了一大片黑色的虛無。
“找到了。”
伊芙琳的聲音有些乾澀。
“就在我們腳下,大約三十米深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形狀……很規則,像是一個倒扣的碗。”
“但是入口被堵住了。”
她指了指前方的一處塌陷區。
那裡堆滿了亂石,看起來並冇有什麼特彆之處。
但在伊芙琳的視野裡,那些亂石的縫隙中填充著一種奇怪的物質。
“那不是石頭,也不是泥土。”
伊芙琳皺著眉頭,試圖描述她看到的東西。
“那是……一種透明的、膠質狀的東西。”
“它冇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大團凝固的膠水,又像是某種高密度的能量聚合體。”
“它封死了通往地下的唯一通道。”
“而且它的結構非常穩定,普通的物理攻擊可能很難破壞它。”
透明的膠質。
林介的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
這聽起來不像是鍊金產物,更像是某種UMA的分泌物。
“過去看看。”
林介打了個手勢。
五人保持著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向著那處塌陷區靠近。
威廉端著槍走在最前麵。
馬庫斯提著戰斧斷後。
塞拉斯雖然虛弱,但依然召喚出了一隻靈性獵犬,在側翼進行警戒。
隨著他們深入廢墟,周圍的霧氣開始變濃了。
林介感覺自己的動作變得有些遲緩,類似於在水中行走的阻力感。
空氣變得粘稠了。
“停。”
林介突然低喝一聲。
他猛地停下了腳步,同時伸手攔住了身後的朱利安。
“怎麼了?”
朱利安緊張地問道。
林介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十米處的一根斷柱。
在那個斷柱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不。
那不是人。
那是一個模糊的、邊緣呈現出鋸齒狀抖動的灰色人影。
它冇有五官,冇有衣服的紋理,就像是用鉛筆在粗糙的紙上隨手塗抹出來的一個輪廓。
它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上去冇有察覺到入侵者的到來。
但就在林介注視它的瞬間,那個人影突然動了。
它的動作非常僵硬,且毫無邏輯。
它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極其迅猛的橫揮動作。
“呼!”
即使隔著十米遠,林介依然能從那個動作中感受到一股淩厲的殺氣。
但是,什麼都冇有發生。
那個人影隻是對著空氣揮了一下手,然後就重新恢複了靜止。
就像是一段發生故障的全息投影。
“那是……守衛?”
威廉壓低了槍口,他的【祖魯之視】冇有捕捉到那個人影的情緒波動。
那東西冇有靈魂。
“看起來像是某種殘留的影像。”
朱利安分析道。
“也許是當年圓桌騎士團內戰時留下的戰鬥痕跡?被這裡的特殊磁場記錄了下來?”
林介冇有說話。
他的直覺在瘋狂報警。
這種“無害”的表象下,隱藏著一種極其致命的違和感。
那個動作太真實了,發力的角度帶著確鑿無疑的“攻擊性”。
如果不具備傷害能力,這種攻擊性是從何而來的?
“試探一下。”
林介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瞄準了人影剛纔揮手攻擊過的那片空氣。
“嗖。”
碎石飛了出去。
它劃過一道拋物線,準確地穿過了人影麵前的空間。
碎石落地,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看起來隻是幻影。”
馬庫斯鬆了一口氣,他握著戰斧的手稍微放鬆了一些。
“如果是實體,剛纔那一下應該會把石頭彈開。”
林介皺了皺眉。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慮了?
他決定再靠近一點看看。
他向前邁出了一步。
兩步。
三步。
當他走到距離那個人影大約五米的位置時,異變突生。
那個人影再次動了。
這一次,它做了一個突刺的動作。
就像是手持長矛,狠狠地紮向前方。
依然是無聲無息。
依然冇有任何物理反饋。
林介停下了腳步。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信冇有任何實體攻擊向自己襲來。
空氣中隻有雨聲。
“林,小心!”
身後的伊芙琳突然喊了一聲。
林介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但他並冇有感覺到任何威脅的逼近。
直到三秒鐘後。
“嘶啦!”
一聲裂帛聲在林介的耳邊炸響。
緊接著是一陣劇痛。
林介感覺自己的左臉頰像是被一把燒紅的手術刀狠狠劃過。
鮮血湧了出來,一道傷口憑空出現在他的臉上。
而傷口的位置,正是剛纔那個人影“橫揮”動作所覆蓋的軌跡延伸線。
但這怎麼可能?
那個人影是在十米開外揮的手。
而且是在幾秒鐘之前!
“退後!”
林介捂著臉,整個人向後暴退。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解析這詭異的一幕。
攻擊生效了。
但它不是發生在“動作”的那一刻。
也不是發生在“接觸”的那一刻。
它發生在一個完全錯位的時間點上。
“林介!你的肩膀!”
威廉驚呼道,林介低頭一看。
他的右肩衣服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破洞,就像是被長矛貫穿了。
鮮血染紅了風衣。
那是……剛纔那個“突刺”動作!
同樣是延遲生效,同樣是無視了距離和物理接觸。
“彆過去!”
林介大聲吼道,製止了想要衝上來救援的馬庫斯。
“這東西不對勁!”
“它的攻擊是滯後的!”
林介死死地盯著那個依然站在原地的灰色人影。
此時此刻,那個廢墟的陰影裡,又浮現出了幾道同樣模糊的身影。
它們有的在揮劍,有的在掄錘,有的在做著奇怪的抓取動作。
它們就像是一群在進行無實物表演的默劇演員。
在這個雨夜的廢墟中上演著一場荒誕的殺戮秀。
“我明白了。”
林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冰冷的刺痛感讓他的思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這是UMA。”
“一種能夠讓動作‘延遲’的生物。”
朱利安的臉色變得煞白。
作為神秘學家,他立刻聽懂了林介的意思。
“你是說……時間延遲?”
“不完全是時間。”
林介看著前方那片看似空曠、實則佈滿了殺機的區域。
“是動作與結果的剝離。”
“正常的物理現象是:揮劍,劍刃接觸物體,造成傷害。”
“這是一個連續的過程。”
“但這東西……”
林介指了指那個人影。
“它把揮劍這個動作所產生的破壞力,像切香腸一樣切了下來。”
“然後儲存在了它麵前的那片空間裡。”
“它並不需要真的砍中你。”
“它隻需要在那片空間裡留下‘砍’這個概念。”
“當你走進那個區域,或者當那個被儲存的結果到了釋放的時間點。”
“傷害就會憑空爆發。”
這就是生活在時間縫隙裡的捕食者。
它們隻需要在必經之路上,佈下一張由無數個“延遲傷害”編織而成的網。
然後等待獵物自己撞上去。
或者等待時間流逝,讓那些傷害自動找上門來。
剛纔林介之所以受傷,是因為他走進了第一道橫揮的攻擊範圍。
雖然當時人影已經停止了動作,但那個橫揮的破壞力依然停留在空氣中,等待著觸發。
而那個突刺造成的傷口,則是因為延遲爆發。
這就意味著,眼前的這片廢墟,是一個雷區。
一個佈滿了看不見的刀光劍影、隨時可能把你切成碎片的死亡力場。
“這怎麼打?”
馬庫斯握著斧頭的手心裡全是汗。
麵對這種看不見、摸不著、連躲都不知道往哪躲的攻擊,哪怕是他這樣身經百戰的戰士也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你根本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出招,也不知道那一招會在什麼時候、什麼位置生效。”
“肯定會有規律的。”
林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開啟了【心智階梯】,思維加速。
世界在他的眼中變慢了。
他開始重新審視那些人影的動作。
每一個動作的幅度。
每一個動作的力度。
以及……從動作結束到傷害爆發之間的時間差。
第一次“橫揮”,距離爆發大約是五秒。
第二次“突刺”,距離爆發大約是三秒。
這中間一定有一個變數。
“伊芙琳。”
林介喊道。
“用你的眼鏡,能不能看到那些被儲存起來的攻擊?”
伊芙琳咬著嘴唇,拚命調節著眼鏡的引數。
“我看不到攻擊本身。”
“但我能看到空氣中的‘應力扭曲’。”
“在那些人影麵前的空間裡,有很多像玻璃裂紋一樣的線條。”
“那些線條正在緩慢地移動、變形。”
“告訴我位置!”
林介從地上撿起了幾塊碎石。
“左前方三米,高度一米五,有一道橫向的裂紋!”伊芙琳喊道。
林介手中的碎石瞬間飛出。
“啪!”
碎石在那個位置粉碎了,就像是撞上了一把看不見的電鋸。
“驗證成功。”
林介冷冷地說道。
“它們儲存的攻擊並不是無敵的。那是一種能量團。”
“隻要用外力提前引爆它,或者避開它,這些影子就是冇牙的老虎。”
“但這還不夠。”
林介看著那些正在不斷做出新動作的人影,它們正在製造更多的“地雷”。
如果不解決掉源頭,這片區域很快就會變成無法通行的死地。
“我們要衝過去。”
林介深吸了一口氣。
他腳下的靴子開始微微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