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海鷗號的蒸汽機重新開始轟鳴,當船身的震動通過甲板傳遞到林介腳下時,錨塊碎片就會像是有呼吸一般微微膨脹。
它在進食。
它貪婪地吸收著這艘鋼鐵巨獸在航行中產生的多餘震動,並將其轉化為自身的密度與硬度。
林介用一把小巧的刻刀,試探性地切開了碎片的一角。
這種物質的物理特性極其矛盾。
在靜止狀態下,它柔軟得像是一塊高密度的橡膠,刻刀可以輕易地劃開它的表層。
但隻要施加一點瞬間的衝擊力,哪怕隻是手指快速的彈擊,它就會在毫秒級的時間內硬化,變得比鋼鐵還要堅硬。
這就是“非牛頓流體”的極致形態。
一種基於動能轉化的生物鍊金材料。
“我們要這東西做什麼?”
威廉抱著槍走了過來,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灰色的膠質物上。
林介收起刻刀,將那塊切下來的樣本對著光線照了照,眼神中透著一絲計算。
“威廉,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們能利用這種‘動能轉化為質量’的特性?”
威廉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看著那塊在海風中微微顫動的灰色膠質,腦海中試圖構建林介描述的畫麵。
“你是說……”
“平時它很輕便,柔軟得像橡膠。但當我們發起攻擊,比如一記高速的踢擊,或者揮動武器的瞬間。”
林介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期待。
“它會貪婪地吸收動作產生的勢能,在接觸目標的刹那,密度與重量呈指數級暴增。”
“那一擊下去,不再是血肉之軀的碰撞,而是幾噸重的鐵錨砸在敵人的骨頭上。”
威廉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他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兵,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戰術價值。
“如果是近戰武器……”威廉下意識地虛握了一下右手,“揮動時輕若鴻毛,擊中時重如泰山。這能輕易砸碎任何重甲。”
“冇錯,但這東西也很危險。”
林介指了指腳下堆放的另外幾塊較大的錨塊碎片。
“如果做成全身防具,敵人的一拳打過來,防具吸收動能瞬間變重,可能會直接把穿戴者壓成肉泥。”
“但這幾塊大的可以留給朱利安和伊芙琳,做成關鍵部位的護心鏡。隻要設計得當,能在關鍵時刻擋住一擊,而不至於壓死他們。”
林介將手中那塊特意切下來的、準備留給自己的核心碎片重新揣回口袋。
“可惜這艘船上隻有煤鏟和扳手。”
他拍了拍口袋,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想要駕馭這種任性的材料,我們需要極其精密的鍊金工藝和高溫熔爐。”
“我們得等到上岸,去蘇伊士或者是任何一個有那類人的地方,找一位手藝精湛的武裝鐵匠,才能把它們變成真正的殺人利器。”
“現在,它們還隻是幾塊沉重的石頭。”
威廉點了點頭,重新抱緊了懷裡的步槍。
這確實是個美好的構想,但在變成現實之前,他們還得靠手裡的老傢夥保命。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前方負責瞭望的水手突然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驚呼。
那是一種看到了某種違背常理的現象時,因為大腦無法處理視覺資訊而產生的本能抽氣聲。
“看……看天上!”
水手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船首左側的天空。
林介和威廉同時抬頭。
那裡的霧氣稍微稀薄了一些,幾縷蒼白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海麵上。
一隻巨大的信天翁正懸停在半空中。
這本該是一幅很常見的畫麵。
海鳥經常會利用上升氣流滑翔,以此來節省體力。
但這隻信天翁不一樣。
它的翅膀並不是舒展的滑翔姿態,而是保持著猛烈撲擊的動作。
它的羽毛因為用力而炸開,它的喙大大張開,似乎正在發出一聲淒厲鳴叫。
連它爪子上抓著的一條銀色飛魚,都保持著躍出水麵那一刻的彎曲弧度。
水花凝固在魚尾的後方,像是一串晶瑩剔透的玻璃珠。
這根本不是滑翔。
這是一張被定格的三維照片。
那隻鳥,那條魚,連同周圍那一小塊區域的空氣和水霧,都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強行從時間的長河中剝離了出來,死死地釘在了半空。
“那是……什麼?”
威廉下意識地舉起了槍,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獵人,他見過無數種怪物。
但眼前這一幕,依然讓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船長!”
林介猛地轉頭看向駕駛台。
“滿舵!左滿舵!”
“離開這片區域!”
但已經太晚了。
就在林介喊出命令的同時,一陣奇怪的快門聲在海麵上響起。
“哢嚓。”
那聲音並不大。
但這聲音卻像是某種至高無上的指令。
黑海鷗號的船頭剛剛切開一道波浪。
那道波浪在飛濺到最高點的時候,突然停住了。
白色的泡沫變成了一堵靜止的牆。
緊接著是甲板上的水手。
那個正在拉扯纜繩的大副,他的動作僵硬在了半空,臉上驚恐的表情被凝固成了一尊滑稽的蠟像。
他手中的纜繩崩得筆直,那是力還在傳導,但介質卻已經停止運作的證明。
一種無形的、透明的力場,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從船頭向船尾蔓延。
所過之處,萬物靜止。
“他在船上。”
林介的反應快到了極點。
他一把拉住威廉的衣領,整個人向後暴退,撞進了艉樓的陰影裡。
“誰?”
威廉喘著粗氣,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
“雕刻家。”
林介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個把殺人當成攝影的瘋子。”
“他在哪裡?”
威廉掃視著甲板,那裡除了那些像雕塑一樣僵硬的船員外,空無一人。
“上麵。”
林介指了指頭頂。
威廉迅速抬頭,在黑海鷗號最高的煙囪頂端,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潔白西裝的男人。
在這滿是煤灰和油汙的走私船上,他乾淨得像是一個剛從巴黎歌劇院裡走出來的紳士。
他戴著一頂白色的寬簷帽,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台造型極其古怪的相機。
那是一個巨大的、由黃銅和桃花心木製成的方盒子。
鏡頭是由某種深紫色的水晶打磨而成的多麵體,像是一隻昆蟲的複眼。
相機的兩側是兩個鑲嵌著灰色符文石的金屬槽。
加利亞德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他的手裡拿著一根精緻的指揮棒,像是在欣賞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
“構圖還不錯。”
加利亞德的聲音通過海風傳了下來,優雅,輕柔,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經質。
“但這光線太差了。”
“灰暗,沉悶,缺乏張力。”
他搖了搖頭,似乎對眼前的場景非常不滿。
“砰!”
威廉在看到目標的第一瞬就扣動了扳機,這是一次教科書般的速射。
從抬槍、瞄準到擊發,整個過程不到零點三秒。
步槍噴出一團火光,大口徑鉛彈帶著旋轉的動能筆直地飛向加利亞德的眉心。
在這個距離上,即使是擁有怪誕武裝的獵人也不可能憑藉**反應躲開子彈。
但加利亞德連眼皮都冇有眨一下,他按動了胸前相機的快門。
“哢嚓。”
肉眼難以捕捉的灰色閃光從鏡頭中噴湧而出。
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那顆高速旋轉的子彈,在距離加利亞德眉心還有十公分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它仍然保持著飛行的姿態,子彈周圍因摩擦空氣而產生的熱浪扭曲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它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捏在了半空中。
動能還在。
殺意還在。
但“位移”這個物理過程,被強製切斷了。
加利亞德優雅地側過頭。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顆懸停在空中的子彈。
“粗魯。”
他歎了口氣。
“這就是我不喜歡老派獵人的原因。”
“你們總是試圖用這種毫無美感的暴力,來破壞畫麵的平衡。”
“三。”
加利亞德突然開始倒數。
“二。”
“一。”
隨著“一”字落下,那顆被定格的子彈突然恢複了運動。
但此時它的目標——加利亞德的頭顱,已經移開了。
子彈擦著他的帽簷飛了過去,擊中了後麵的煙囪,發出“當”的一聲脆響,濺起幾點火星。
這就是【死亡快門】的能力。
“定格位移”。
它不消除動能,它隻是暫存動能。
在這幾秒鐘裡,加利亞德是這個世界的剪輯師。
“I.A.R.C.的叛徒們。”
加利亞德站在煙囪頂端,他整理了一下並未亂掉的領結,目光最終落在了林介身上。
“我在倫敦聽說過你,林先生,你是那個殺死了奧伯阿默高人偶師的新人。”
“非常有創意的作品。”
“阿克曼先生給了我一份格殺勿論的指令。”
加利亞德笑了笑,他摘下帽子,對著林介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脫帽禮。
“但我是一個愛才的藝術家。”
“我認為,把你這樣獨特的靈魂變成一具屍體,是對藝術的褻瀆。”
“所以,我有一個提議。”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大海。
“跟我回日內瓦。”
“我會把你做成一尊雕像。”
“不是那種死了的石頭。”
“而是把你生命中最精彩、最恐懼、最絕望的那一瞬間,永遠地‘定格’在琥珀裡。”
“你會成為協會大廳裡最完美的收藏品。”
“你會獲得永恒。”
“怎麼樣?”
林介看著那個瘋子。
他見過很多變態。
但把這種極度殘忍的行為包裝成藝術,並且發自內心地為此感動的,加利亞德是第一個。
“如果我拒絕呢?”
林介的手指摸到了腰間的【緘默】。
“拒絕?”
加利亞德露出了一種遺憾的表情。
“那就太可惜了。”
“那樣的話,我就隻能把你們拆碎了。”
“畢竟,破碎的美,也是一種美。”
話音未落,加利亞德手中的相機再次舉起。
這一次,鏡頭對準的是整個後甲板。
“快躲開!”
林介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一把推開了身邊的威廉,同時向著另一側的掩體撲去。
艙門被撞開了。
朱利安和伊芙琳剛剛聽到槍聲衝出來,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彆出來!”
林介吼道,但已經晚了。
“哢嚓。”
快門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的閃光比之前更加強烈,覆蓋範圍更廣。
林介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一僵。
他的思維依然清晰,他的眼睛依然能看,他的耳朵依然能聽。
甚至他的肌肉依然在用力,心臟依然在狂跳。
但他動不了了。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向側麵撲倒的姿勢,整個人懸停在半空中,離地麵還有半米高。
就像是一段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影片。
在他旁邊,威廉保持著被推開時的後仰姿勢。
而在艙門口,剛剛衝出來的朱利安和伊芙琳,也被定格在了跨出門檻的那一瞬間。
這是一種極其恐怖的體驗。
你知道自己在動。
你的大腦告訴你,你正在全速衝刺。
但你的視網膜告訴你,你還在原地。
這種感知上的錯位讓人幾欲嘔吐。
更可怕的是,那股原本應該釋放出來的動能並冇有消失。
它被“積攢”了起來。
就像是蓄水池裡的水,水位越來越高,壓力越來越大。
林介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悲鳴,骨骼在哢哢作響。
那是慣性在體內堆積的征兆。
“看啊。”
加利亞德從煙囪上跳了下來。
他在空中也被定格了一下,利用這種定格消除了下墜的衝擊力,然後輕盈地落在甲板上。
他走到朱利安麵前。
這位學者手裡還拿著用來計算星圖的筆記本,臉上寫滿了驚愕。
“太鬆弛了。”
加利亞德搖了搖頭。
“這種表情不適合作為收藏品。”
他舉起手中的指揮棒,對著朱利安的後腦勺,輕輕敲了一下。
“咚。”
這一下並不重。
但在定格狀態下,這一下的力道也被“存”了起來。
“三。”
加利亞德開始倒數。
他轉身走向威廉。
“二。”
他又看了看懸在空中的林介。
“一。”
“崩!”
時間開始流動。
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力量是災難性的。
林介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火車撞了一下。
他原本隻是向側麵撲倒,但因為慣性的累積,這個動作被放大了數倍。
他整個人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絞盤機上。
“砰!”
鋼鐵絞盤被撞得凹陷了下去。
林介感覺自己的肋骨至少斷了兩根,一口鮮血湧上了喉嚨。
威廉的情況稍微好一點,他畢竟是老兵,在最後時刻調整了重心,順著慣性滾了幾圈,卸掉了一部分力量。
但朱利安就冇那麼幸運了。
那輕輕的一敲,在慣性爆發的瞬間變成了一記重錘。
朱利安連哼都冇哼一聲,直接栽倒在地,後腦勺鮮血直流,當場昏死過去。
伊芙琳尖叫著去扶朱利安,但她自己也因為慣性摔得七葷八素。
僅僅是一次快門。
整個小隊就幾乎失去了戰鬥力,這就是排名前百的獵人。
“看到了嗎?”
加利亞德站在甲板中央,他正在不緊不慢地給相機更換鎂粉底片。
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完全冇有把眼前這群傷員放在眼裡。
“這就是節奏,這就是構圖,這就是……藝術。”
林介捂著胸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抹掉嘴角的血跡。
他在觀察。
他在計算。
剛纔那次定格持續了正好三秒。
在這三秒裡,所有被閃光籠罩的物體都會失去行動能力,但思維和生理機能不受影響。
而動能會在三秒後爆發。
這就意味著,如果能預判快門的時機……
如果能在這三秒鐘裡,主動製造出一個反向的動能……
林介的手伸進了口袋。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塊【寄生錨塊核心碎片。
那塊灰色的膠質在感受到林介劇烈的心跳和顫抖的手指時,開始微微發熱。
它在渴望動能。
它在渴望那即將到來的、更加猛烈的衝擊。
“藝術?”
林介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看著那個正在調整焦距的瘋子。
“恕我欣賞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