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12月的南中國海並不平靜。
“黑海鷗號”這艘在官方海事記錄中被登出的蒸汽貨輪正在海浪中起伏。
林介坐在船員艙室裡,他麵前的桌子上攤開著一張未標註任何官方航線的羊皮海圖。
海圖邊緣用紅墨水標註了幾個醒目的叉號,這已經是他們登上這艘走私船的第四天。
林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他的目光聚焦在紅色的叉號上。
那是I.A.R.C.在沿途設立的秘密補給點。
從新加坡出發後的這九十六個小時裡,林介嘗試通過赫爾墨斯陣列的備用頻段聯絡了其中三個。
結果是令人絕望的死寂。
位於馬六甲海峽入口處的“燈塔”聯絡站已經停止了訊號發射。
位於巴淡島的一處隸屬於遏製派的地下安全屋,在十二小時前傳回了一段毫無意義的摩斯電碼。
那位傳說中的“清洗者”亨利·阿克曼,他的意誌已經順著協會遍佈全球的神經網,迅速癱瘓了所有可能對叛徒提供幫助的節點。
這就是通緝令的真正重量。
林介收回了手指,從懷裡摸出了圓桌徽章,他必須適應這種孤立無援的狀態。
在之前的行動中,無論是依靠雷德格雷夫家族的金錢,還是利用協會分部的資訊網,他們總是能在某種規則的庇護下行動。
但現在規則破碎了,他們成了這片黑暗森林裡真正的孤狼。
艙室的角落裡傳來了一陣金屬摩擦聲。
伊芙琳正坐在一張低矮的板凳上,她的膝蓋上鋪著一塊絨布。
【回聲眼鏡】此刻正被拆解成數十個精密的零件,整齊地排列在絨布上。
這件怪誕武裝的核心——源自深海聲呐型UMA聽覺器官的半透明晶體,此刻正呈現出一種令人擔憂的渾濁。
晶體表麵佈滿了幾道裂紋,那是過載運作留下的傷痕。
伊芙琳戴著單邊放大鏡。
小心翼翼地夾起一根比頭髮絲還要細的銅絲,試圖將其重新焊接到晶體的導能觸點上。
她的動作極其緩慢。
船身的每一次晃動都會讓她不得不停下來,重新調整呼吸和手腕的穩定性。
這是一種純粹的折磨。
但在這種絕境中,修複這件裝備是她目前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核心晶體的靈性迴路斷了三成。”
“現在的它就像是一個白內障患者,隻能模糊地感應到極高分貝的聲波震動。”
“能不能修好?”林介問道。
“我在嘗試搭建一條旁路。”
伊芙琳放下鑷子,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
“既然晶體內部的靈性通路斷了,我就用銅線在外部重新構建一個迴路。”
“但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手法,而且……”
她頓了頓,拿起那塊渾濁的晶體對著煤油燈照了照。
“這會讓它的靈敏度下降,而且隨時可能因為二次過載而粉碎。”
“我需要新的材料。”
“或者是一個手藝比我更好的工匠。”
林介沉默地點了點頭。
在這個茫茫大海上,無論是材料還是工匠都是奢望。
但他冇有說破這一點。
威廉正靠在艙室的另一側閉目養神。
這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老兵,在經曆了【鬼母花蜜】的重塑後,身體素質已經恢複到了巔峰,甚至猶有過之。
但他變得更加沉默了。
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扣在槍盒上。
那是戰士的本能。
朱利安則坐在威廉的旁邊,這位優雅的學者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的襯衫領口敞開著,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手裡捧著一本從黑蓮教死士身上搜來的筆記。
他正在嘗試通過星象學的角度,去逆推那個關於“投影世界”的模型。
就在這時,艙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粗暴的敲門聲。
“林先生。”
門外傳來了大副那特有的混合了荷蘭口音和檳榔含混不清的英語。
“船長請你去駕駛台。”
“他說前麵的水域有些不對勁。”
林介站起身,看了一眼還在埋頭工作的伊芙琳和瞬間睜開眼睛的威廉。
“待在這裡。”
林介低聲說道。
“把武器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在我發出訊號之前,不要離開這個房間。”
威廉點了點頭,他的手指無聲地撥開了槍盒的鎖釦。
林介拉開艙門,跟著大副穿過走廊爬上了通往駕駛台的鐵梯。
黑海鷗號的駕駛台位於船艉的高處。
這裡擁有全船最好的視野,也是這艘幽靈船的大腦。
駕駛台內的光線很暗。
隻有一個巨大的黃銅羅盤和幾個壓力儀錶盤散發著幽幽的熒光。
範·德·戴肯船長正站在舵輪前,這是一個典型的海上亡命徒。
他有著一張如同風乾柚子皮般粗糙的臉,亂糟糟的灰色鬍鬚裡編著幾枚不知名的小骨頭。
他的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眼罩,右眼則透著一股狡詐而貪婪的光芒。
看到林介進來,船長用菸鬥指了指前方的海麵。
“看看這個,我的朋友。”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林介走到觀察窗前,外麵的雨已經停了,海麵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但這並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海水的狀態。
這裡是蘇門答臘島與馬來半島之間的狹窄水道,按理說應該波濤洶湧,水流湍急。
但此刻,林介眼前的海麵卻平靜得像是一麵巨大的黑色鏡子。
冇有波浪。
冇有泡沫。
甚至連船隻破開水麵時應該產生的尾跡都顯得異常微弱,彷彿海水本身的粘稠度增加了數倍。
“太安靜了。”
林介眯起眼睛,他的【靈性聲呐】雖然隻能依靠破咒者護腕進行模糊感應,但他依然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凝固的死寂。
“連海鳥都冇有。”
“敏銳的觀察力。”
戴肯船長轉過身,他吐出一口濃鬱的煙霧。
“在這片海域討生活的人都知道,當大海變得像膠水一樣粘稠,當海鳥都不敢落下的時候,那就意味著有些東西來了。”
“有些不屬於自然的東西。”
船長走到海圖桌前,用粗大的手指在蘇門答臘島東北角的一個位置重重地點了點。
“我們現在的航向是西北偏西,原本計劃穿過這條水道進入安達曼海。”
“但十分鐘前,我的瞭望手發現在前麵大概五海裡的地方,漂浮著幾艘船的殘骸。”
“是什麼船?”林介問道。
“不知道。”
船長聳了聳肩。
“因為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那些船……怎麼說呢,就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定格,然後被某種無形的刻刀給‘雕刻’過一樣。”
“雕刻?”
林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的,雕刻。”
船長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貪婪的神色被深深的忌憚所取代。
“它們呈現出極其詭異的形狀。斷裂的桅杆懸停在半空中,破碎的船板維持著爆炸瞬間的姿態,就像是一幅立體的靜止畫。”
林介的心中一凜。
這種描述不符合他所知的任何一種自然現象,甚至也不符合大多數傳說中海怪的攻擊方式。
“這不像是那些動物的手筆。”
林介看向船長。
“你知道那是誰乾的,對嗎?”
戴肯船長沉默了片刻。
他敲了敲菸鬥,將裡麵的菸灰磕在銅質的菸灰缸裡。
“在這條航線上,訊息比黃金更值錢。”
船長抬起頭。
“在你們上船之前,我就聽說了一個傳聞。”
“有個名叫亨利·阿克曼的瘋子,他釋出了一份私人懸賞。”
“任何能把你們的人頭,或者是屍體帶給他的人,都能得到你們I.A.R.C.的一個免責權,外加一萬英鎊的現金。”
一萬英鎊,足以讓任何一個有理智的獵人變成最瘋狂的野獸。
“我以為你會動心。”
林介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但他的手指已經扣住了【靜謐之心】的扳機。
“我確實動心了。”
船長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但我更惜命。我有錢,但我得有命去花。我知道你們這群人是什麼貨色,不是我這種隻會運運私貨的船長能吞得下的。”
“而且,那個懸賞引來的鯊魚,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船長重新填裝了一鬥菸絲,劃燃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就在昨天,有人在蘇門答臘北部的班達亞齊港看到了一艘掛著黑色風帆的快船。”
“那艘船上隻有一個人。”
“一個喜歡穿白色西裝,手裡永遠拿著一台老式相機的男人。”
林介的瞳孔微微收縮。
白色西裝。
老式相機。
這個形象在他的腦海中迅速與《精英調查員名錄》中的某個條目重合。
名錄中排名第六十二位,以行事詭異、性格神經質而著稱的高階自由獵人。
“你是說……”林介的聲音變得低沉。
“冇錯。”
船長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駕駛台昏暗的空間裡繚繞。
“那是‘雕刻家’加利亞德。”
“那個瘋子把殺人當成藝術,把戰場當成攝影棚。”
“他最喜歡做的,就是把他的獵物在生與死的瞬間定格下來,然後慢慢欣賞他們崩潰的樣子。”
“那幾艘漂在前麵的殘骸,估計就是他的傑作,也是他的路標。”
船長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林介。
“你是我的雇主,也是把這條鯊魚引來的血餌。”
“告訴我,你是想讓我們調頭回去?”
“還是說,你有辦法解決掉那個擋在前麵的瘋子?”
窗外的海麵依然平靜,但在那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林介走到海圖前,他看著被船長手指點過的位置,那裡距離他們隻有不到五海裡。
對於一艘全速前進的蒸汽船來說,隻是半個小時的航程。
但在那半個小時的儘頭,等待著他們的是一位在獵人榜上排名前百的怪物。
那不是像微笑小醜那種依靠單一道具的變態殺手。
也不是像撕舌者那種依靠本能的野獸。
那是一個真正掌握了某種規則、並且將其磨練到了極致的職業獵人。
林介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阿克曼的清洗不僅僅是切斷補給那麼簡單。
他是在用這些高階獵人作為獵犬,一步步地壓縮林介小隊的生存空間,逼迫他們露出破綻,然後在絕望中被撕成碎片。
如果不打通這條航線,他們就會被困死在這片南洋的死水中。
“繼續前進。”
林介抬起頭,他的眼神中冇有恐懼,隻有冰冷。
“保持航速,不要試圖規避。”
“既然他想要作品,那我們就給他作品。”
林介轉身向艙門走去。
“隻不過,最後被定格在底片上的,未必會是我們。”
就在林介的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船身突然發生了一次極其輕微的震動。
林介停下了腳步,他的直覺告述他有什麼不對勁的事正在發生。
船長冇有察覺到這次震動,他隻是以為那是洋流的變化。
但林介知道不是。
“船長。”
“如果你不想讓你的船沉在這裡,最好讓你的人去檢查一下底艙。”
“另外……”
“告訴輪機長,做好超負荷運轉蒸汽機的準備。”
“我們的麻煩,可能不止那個‘雕刻家’一個。”
還冇等船長反應過來林介話裡的意思,林介已經推開艙門,消失在了外麵的風浪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