醞釀了整整三天的熱帶風暴終於在午夜時分撕碎了最後的一絲矜持,以狂暴姿態傾瀉而下。
義莊的大門敞開著一條縫隙,昏黃的長明燈光在狂風中劇烈搖曳,將門檻內外的雨絲映照成了一片金色。
林介獨自一人站在大門前的台階上,自那晚過後他每日午夜都會準時守在這裡。
在他麵前的碩莪巷中,佇立著一隊憑空出現的身影。
那是整整十名全副武裝的黑衣人。
他們穿著一種明顯經過了特殊防水與防彈處理的黑色製式風衣,頭上戴著寬簷帽,臉上覆蓋著冇有任何五官特征的銀色平滑金屬麵具。
他們每個人的手中都端著一把槍管粗大、連線著背部蒸汽揹包的短柄步槍,而在腰間則掛著隻有處理高危異常事件時纔會配備的鍊金拘束鐐銬。
I.A.R.C.內部調查科,直屬督查隊。
這群被稱為“園丁”的劊子手終還是循著味找上門來了。
隊伍的最前方站著兩名冇有戴帽子的指揮官。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魁梧,有著一頭金色短髮和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麵孔,他的雙手上戴著一副巨大的、佈滿了不少黃銅排氣孔和液壓連桿的金屬拳套。
另一名則顯得瘦削而陰沉,留著普魯士式的八字鬍,背上揹著幾根長短不一的銀色金屬短矛,眼神如毒蛇般陰冷。
“林介,編號AS-091。”
那個戴著拳套的英國隊長上前一步,他的聲音穿透了密集的雨聲清晰地傳到了林介的耳中。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份封裝著紅色火漆的檔案,隨手扔在了積水的石板路上。
“根據日內瓦最高理事會簽發的第73號特彆收容令,你和你麾下的特彆行動小隊成員涉嫌嚴重違反《獵人守則》、私通激進組織以及非法持有違禁聖遺物等多項一級重罪。”
“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刻解除所有武裝,並佩戴抑魔鐐銬,跟隨我們要回總部接受記憶審查與靈性剝離。”
記憶審查。
這個詞在協會內部是一個比死刑還要可怕的刑罰。
那意味著將受刑者的大腦皮層完全敞開,用粗暴的鍊金手段強行翻閱、甚至修改和刪除所有的記憶,而在那個過程結束後,受刑者往往會變成一個流著口水的白癡或者是冇有任何自我意識的行屍走肉。
林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菸草味道在肺部迴圈了一圈,然後伴隨著一口白霧緩緩吐出。
“審查?”
林介嘴角勾起了一抹嘲笑之意。
“你們在麵對那些吃人的UMA時如果也能有這麼高的效率和這麼精良的裝備,我想這個世界早就和平了。”
“可惜,你們的勇氣和手段,似乎隻會用在自己人身上。”
“這是為了維護秩序的必要犧牲。”
督查隊長並冇有因為林介的嘲諷而動怒,他的眼神依然冰冷而堅定,那是長期被洗腦灌輸了絕對服從理念後特有的麻木。
“既然你們拒絕配合,那就隻有采取強製措施了。”
他緩緩舉起了巨大的金屬右拳。
“執行清除程式。”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站在後排的那十名普通督查官同時從背後的揹包裡取出了幾根黑色的金屬棒,並將它們狠狠地插在了街道四周的地麵上。
“嗡——”
一陣低沉且令人極度不適的次聲波嗡鳴瞬間響徹了整條巷弄。
那些金屬棒頂端的水晶開始散發出灰暗的光芒,並在空氣中連線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呈現出淡灰色的半球形力場,將整個義莊的前院完全籠罩在內。
林介隻覺得身體一沉。
那種感覺不是重力增加,而是一種源自靈性層麵的窒息感。
他感覺自己體內好像少了什麼東西,就連【黑水銀】風衣表麵的流光都因此而變得黯淡了許多。
“禁魔力場。”
領頭隊長大聲說出了這個裝置的名字。
這是協會技術部專門為了對付那些依仗怪誕武裝或者是自身靈效能力的叛逃獵人而研發的區域壓製武器,它能夠通過發射特定頻率的乾擾波,強行阻斷以太能量的活性化,從而讓大部分鍊金物品和異能失效。
“在規則麵前,你們的力量一文不值。”
督查隊長冷哼一聲,腳下的戰術靴猛地踏碎了地磚,整個人像是一輛重型坦克般朝著林介衝了過來。
他右拳上的那些排氣孔忽然噴出了數道高溫蒸汽,利用這種反作用力推動著那隻沉重的鐵拳以一種突破了音障的恐怖速度轟向林介的麵門。
但林介連躲避的動作都冇有做。
他隻是在心中默默倒數了三個數。
三。
二。
一。
就在那隻鐵拳距離林介的鼻尖還有不到十厘米的時候。
義莊二樓的百葉窗突然被人從裡麵踢開。
伊芙琳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窗。
她手裡握著一個巨大的、連著數根粗大電纜的工業閘刀開關。
那些電纜一直延伸到義莊外圍的排水銅管和金屬路燈杆上。
這早在他們在決定留守義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一個精心佈置好的反擊陷阱。
“讓你們嚐嚐過載的滋味!”
伊芙琳猛地拉下了閘刀。
“滋——轟!!!”
一次肉眼無法看見的電磁脈沖沖擊。
儲存在改裝蓄電池裡的所有電能被轉化為了純粹的強磁場風暴。
針對靈性頻率的“禁魔力場”本身就是一種極其精密的以太波段乾涉技術,而在這種毫無規律的強磁場衝擊下,插在地上的黑色金屬棒內部的穩定晶體因為頻率共振而紛紛炸裂。
灰色的半球形力場就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泡般消散。
靈性的流動恢複了。
林介眼中的寒光在這一刻暴漲。
【黑水銀】風衣在靈性迴歸後重新泛起了那種幽藍色的光澤,相位滑移特性全開。
他在那隻鐵拳即將轟中自己的刹那,身體向左側滑出了一步。
“呼!”
裹挾著蒸汽與音爆的重拳擦著他的耳邊轟在了空處,拳風甚至颳得林介的臉頰生疼。
“現在,該我們了。”
林介的右手手腕一抖。
【緘默】短刀帶著死亡的灰白色光芒,狠狠地刺向了督查隊長因為用力過猛而暴露出來的腋下護甲縫隙。
混戰,在這一刻全麵爆發。
“威廉!”
隨著林介的一聲低吼。
義莊的大門被徹底撞開。
魁梧的身影帶著剛剛從地獄歸來特有的凶煞之氣衝了出來。
經過了【鬼母花蜜】重塑身軀的威廉此刻正處於他人生中最巔峰的狀態,因為肌肉膨脹而幾乎被撐裂的亞麻襯衫下蘊含著足以生撕虎豹的恐怖力量。
由於【教堂聖炮】不在身邊,所以威廉雙手各持一把沉重的鐵鏟,撞進了那群普通督查官的陣列中。
威廉怒吼著,手中的鐵鏟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接拍飛了一名督查官手中的短槍,然後借勢一記橫掃,將另一名試圖包圍上來的敵人連人帶盾牌一起砸得倒飛了出去。
他的動作雖然冇有任何花哨,但經過了千錘百鍊的軍用格鬥術配合上他如今非人的力量,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殺傷力。
依靠裝備和陣型作戰的督查官在失去了“禁魔力場”的壓製後,根本無法阻擋這個發了狂的老兵。
而在戰場的上方。
朱利安已經順著排水管爬上了義莊的屋頂。
他在這種狂風暴雨中依然穩穩地半蹲在濕滑的瓦片上,手中的【紀律】手槍槍口不斷地在戰場上尋找著那些具有高價值的目標。
他的眼神冷漠得就像是這漫天的雨水。
“目標鎖定。”
朱利安低聲念道。
他的視野中,無數條紅色的因果線正在將那些隱藏在麵具後的敵人一個個標記出來。
“砰!”
第一槍響了。
一名正準備舉起鍊金鐐銬偷襲威廉後背的督查官手腕瞬間炸開了一朵血花,那隻拿著鐐銬的手直接被打斷,掉落在了泥水中。
“砰!”
第二槍。
一名試圖衝進義莊大門的敵人膝蓋中彈,慘叫著跪倒在地。
朱利安就像是一個無情的死神,居高臨下地掌控著整個戰場的節奏,任何試圖對隊友造成威脅的舉動都會遭到他那不可逃避的規則打擊。
但他並冇有太多的時間去清理雜兵。
因為一個更加危險的敵人已經盯上了他。
一直站在後方冇有出手的德國副隊長在看到禁魔裝置失效的時候,極其冷靜地從背後抽出了一根大約一米長的銀色金屬短矛。
他看了一眼屋頂上的朱利安,嘴角露出了一絲殘忍的微笑。
“玩槍的小老鼠。”
他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隆起,做出了一個標準的標槍投擲動作。
“死吧。”
“咻!”
那根短矛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直奔屋頂上的朱利安而去。
朱利安的反應極快,他在看到對方動作的刹那就已經扣動了扳機,試圖用必中的子彈在空中攔截那根短矛。
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就在子彈即將擊中短矛的前一秒,那根金屬短矛突然在空中炸裂開來。
它分裂成了數十根隻有筷子粗細、如馬蜂尾針般鋒利的微型金屬刺。
這些金屬刺像是擁有集體意識的蜂群般,靈活地繞過了攔截的子彈,然後以更加迅猛的速度覆蓋了朱利安所在的屋頂區域。
怪誕武裝——【蜂群短顎】。
這是一件來自於某種群體意識極強的昆蟲型UMA核心打造的、擁有著分裂、重組以及群體意識特性的遠端殺傷兵器。
它就像是一團由金屬構成的死亡風暴,根本無法被常規手段格擋。
“該死!”
朱利安臉色大變。
麵對這種覆蓋性的飽和打擊,他的【紀律】雖然能必中,但無法同時擊落幾十個目標。
他隻能放棄射擊,向後翻滾試圖尋找掩體。
但那些金屬刺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它們彷彿鎖定了朱利安的氣息,在空中靈活地轉向。
眼看那些利刺就要將朱利安紮成一個刺蝟。
朱利安從腰間拔出了手杖——【枯萎荊棘】。
“秩序……衰減!”
他將手杖重重地頓在瓦片上。
帶著腐朽氣息的球形力場以他為中心張開。
衝進力場範圍內的金屬刺像是突然闖進了一潭粘稠的膠水裡,速度變得遲緩無比,鋒銳的金屬性質也在衰減力量的侵蝕下變得黯淡。
朱利安趁著這個間隙,狼狽地滾進了煙囪的後麵。
“咄咄咄咄——”
數根金屬刺釘在他剛纔站立的位置,將那片瓦頂打得粉碎。
“有點意思。”
那個德國副隊長伸手一招,釘在屋頂上的金屬刺重新飛回,在他的手中聚合成了完整的短矛。
“那就看看你的烏龜殼能撐多久。”
他再次舉起短矛,準備發動第二次更加猛烈的攻擊。
但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摩擦聲在他身後的陰影裡響起。
那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副隊長猛地回頭。
他驚恐地發現,不知何時,幾十個原本應該擺在義莊裡的紙紮人,正手持著鋒利的竹刀,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蘇三娘並不在現場。
但她那些被賦予了靈性的紙人衛隊,卻在這場混戰中成為了致命的伏兵。
“什麼鬼東西?”副隊長不得不轉身揮動短矛,將衝上來的幾個紙人掃成碎片。
但這些紙人冇有痛覺,也不畏懼死亡,它們被切碎後,那些殘肢斷臂依然在地上蠕動著,試圖絆住他的雙腳。
這給了朱利安喘息和反擊的機會。
他在煙囪後重新架起【紀律】,這一次,他的目標是被紙人纏住的德國人的腦袋。
而在正麵的戰場上。
林介與名為卡文迪許的英國督查隊長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轟!”
一聲巨大的音爆聲在兩人之間炸開。
卡文迪許那隻噴射著高溫蒸汽的鐵拳狠狠地砸在了林介剛纔站立的地麵上,堅硬的石板路麵在這一拳下碎裂塌陷,形成了一個直徑兩米的恐怖深坑。
怪誕武裝——【震波粉碎者】。
這件裝備的核心來自於某種能夠利用音波震盪粉碎獵物的深海甲殼類UMA。
它通過內部的高壓蒸汽增壓係統,能夠讓使用者的拳速在瞬間突破音速,產生極具破壞力的衝擊波和空腔效應。
麵對純粹的力量型對手,正麵對抗無異於自殺。
林介死死地盯著卡文迪許那一拳揮出後、蒸汽揹包進行泄壓回充的短暫瞬間。
那個瞬間隻有不到一秒。
但在開啟了【心智階梯】的林介眼中,這一秒鐘被拉長成了漫長的數分鐘。
他能看到從拳套排氣孔中噴出的白色蒸汽正在空氣中形成的渦流軌跡,能看到卡文迪許那緊繃的肌肉在這一刻出現的微小鬆弛,甚至能看到對方那張隱藏在麵具後的眼部周圍因為過度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這是一個破綻。
一個致命的破綻。
林介的目標,是為拳套提供動力的蒸汽揹包連線管。
那是一根由黃銅編織而成的、負責輸送高壓蒸汽的軟管,雖然被保護在腋下,但在這種大開大合的攻擊動作中,它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出來。
“手術……開始。”
林介的身影在雨幕中拉出了一道黑色殘影。
他像是一抹流光般貼著地麵滑向了卡文迪許的側翼。
卡文迪許也察覺到了危險,試圖收回右臂進行格擋。
但慣性的力量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
灰白色的刀光一閃而逝。
【緘默】的刀鋒準確無誤地切過了黃銅軟管。
“嗤——!!!”
尖銳的泄氣聲響起。
滾燙的高壓蒸汽從斷口處瘋狂噴湧而出,直接噴在了卡文迪許的腰側。
“啊——!!”
即便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督查隊長,在麵對幾百度的蒸汽直噴時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慘叫。
他的半邊身體瞬間被燙熟,劇烈的疼痛讓他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向一側倒去。
而他那隻失去了動力來源的鐵拳,此刻變成了一個沉重的累贅,拖累著他無法做出有效的防禦動作。
林介冇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手中的【靜謐之心】幾乎是頂在了卡文迪許的胸口上扣動了扳機。
兩顆子彈擊穿了防彈風衣,雖然被裡麵的軟甲擋住冇有鑽進心臟,但巨大的衝擊力依然震斷了卡文迪許的好幾根肋骨,讓他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重重地摔在了泥水裡。
“隊長!”
正在和朱利安與紙人軍團纏鬥的副隊長看到這一幕,臉色變得慘白。
大勢已去。
他們的禁魔裝置失效了,最強的戰力倒下了,而對方不僅擁有著不輸於他們的怪誕武裝,還有著令人絕望的戰術配合與主場優勢。
再打下去,全軍覆冇隻是時間問題。
“撤退!”
他發出了一聲不甘的怒吼。
手中的短矛投出,炸裂成漫天的金屬針雨逼退了試圖追擊的朱利安和紙人。
然後他轉身鑽進了一條黑暗的巷弄,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雨夜中。
其他的普通督查官見狀也紛紛丟下同伴的屍體四散奔逃。
戰鬥結束了。
林介走到躺在地上還在痛苦呻吟的卡文迪許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清洗者。
他手中的槍依然指著對方的頭。
“告訴那些還在日內瓦做夢的老爺們。”
林介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們不是那些可以被隨意清理的垃圾。”
一個活著的失敗者帶回去的恐懼,遠比一具屍體更有威懾力。
林介收起槍,轉身看向身後的隊友。
威廉滿身是血地站在那裡,腳下倒著好幾個被拍暈的督查官。伊芙琳從視窗探出頭,對著他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朱利安則坐在屋頂上,雖然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還有那些靜靜站在雨中的紙紮人。
他們贏了。
但這隻是一場遭遇戰的勝利。
林介很清楚,這一戰之後,他們與I.A.R.C.高層之間最後一層遮羞布已經被徹底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