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悶熱得足以讓人從睡夢中驚醒的南洋深夜。
廣福義莊的正堂大門緊緊關閉著。
林介獨自一人坐在正堂那張供奉著地藏王菩薩的神案旁,手裡把玩著從納布巨蛇腹中帶出來的圓桌徽章。
威廉還在後堂的寒玉床上沉睡以鞏固那剛剛重塑的根基,朱利安和伊芙琳也因為連日的勞累早早歇下,就連一向警覺的蘇三娘今晚似乎也因為處理洪門的事務而冇有露麵。
整個義莊裡隻有林介一個清醒的呼吸聲。
他在思考。
思考晏西樓留下的那句關於“囚籠”的讖語,也思考這塊徽章背後所代表的那段被抹去的血腥曆史。
“篤篤篤。”
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某種奇特韻律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義莊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介的手指在徽章上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投向大門。
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地點,絕不會有普通的客人造訪。
如果是洪門的兄弟,他們會走側門並對上切口;如果是警察或者仇家,他們會直接踹門或者翻牆。
林介收起了徽章,將【靜謐之心】上了膛並插回腋下的槍套。
他走到門後,透過門縫向外看去。
門外並冇有什麼殺氣騰騰的刺客,也冇有全副武裝的軍隊。
隻有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可以說有些卑微的身影站在台階下。
那是一個穿著破舊粗布短褂、頭上戴著一頂邊緣已經磨損的鬥笠、褲腿高高挽起露出一雙沾滿泥巴的赤腳的碼頭苦力。
他的肩膀上搭著一條黑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汗巾,手裡提著一個在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竹編籃子。
他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在新加坡河畔隨處可見的、為了幾枚銅板而出賣力氣的底層勞工。
但那雙眼睛裡冇有苦力特有的麻木與渾濁,隻有平靜且深邃的光芒。
“門冇鎖。”
林介的聲音穿透了門板。
“吱呀——”
那個苦力推開了大門。
濕熱夜風隨著他的動作捲進了陰冷的義莊。
他先在門口跺了跺腳,抖落了腳上的泥土,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彷彿他是真的擔心弄臟了這塊死人的地盤。
“深夜打擾,實屬冒昧。”
那個苦力摘下了鬥笠,露出一張飽經風霜、佈滿皺紋卻並不顯蒼老的臉龐。
他說的是一口極其標準的、甚至帶著一點古雅韻味的漢語,與他那身苦力的打扮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我來送一件東西。”
他走到林介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將那個竹籃放在了地上,然後從裡麵拿出了一樣被濕潤的棉布包裹著的小物件。
他雙手捧著那個物件,遞到了林介的麵前。
林介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物件上。
那是一片葉子。
一片邊緣呈鋸齒狀、脈絡清晰、翠綠欲滴的……橡樹葉。
林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在這個位於赤道的熱帶島嶼上,根本不可能生長著這種屬於溫帶落葉闊葉林的植物,更不可能有如此新鮮的葉子。
除非它是被某種特殊的手段儲存下來。
橡樹。
德魯伊的聖樹。
也是那位“橡木賢者”代號的來源。
“你是誰?”林介的右手依然藏在袖子裡,扣著刀柄。
“我是誰並不重要。”
那個苦力將葉子輕輕放在了旁邊的香案上。
“在這個碼頭上,我可能是一個扛大包的苦力;在那個繁華的東陵區,我可能是一個修剪草坪的園丁;在倫敦的貧民窟,我可能是一個掃煙囪的工人。”
他抬起頭,直視著林介的眼睛。
“我們是泥土裡的根鬚,是機器裡的螺絲釘,是那些大人物眼中如同草芥般微不足道的數字。”
“但我們也是……阿瓦隆的守望者。”
阿瓦隆。
這個名字從這個看似卑微的苦力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令人動容的莊重與神聖。
林介冇有感到意外。
在他從圓桌徽章中聽到了梅林的留言後,他就知道這個組織遲早會找上門來。
但他冇想到會這麼快,而且會是以這種方式。
“既然你們是守望者,那為什麼要來找我?”林介冷冷地問道,“我不是你們的同類,我隻是一個拿錢辦事的獵人。”
“獵人?”
苦力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也帶著一絲悲涼。
“您真的認為自己隻是一個獵人嗎?林先生。”
“您在為誰狩獵?為了那些躲在日內瓦湖畔彆墅裡的理事們?還是為了那些坐在華爾街辦公室裡操縱股市的銀行家?”
他指了指門外那個漆黑的世界。
“看看這個世界吧。”
“I.A.R.C.成立的初衷是為了保護人類免受超自然力量的侵害。但現在呢?它變成了什麼?”
“它變成了各國皇室的私兵,變成了大財閥用來壟斷資源的工具。”
“他們封鎖訊息,壟斷技術,將那些從UMA身上獲得的知識和力量據為己有。他們用這些力量來鞏固自己的統治,來鎮壓異己,來發動戰爭。”
苦力的聲音逐漸變得激昂起來。
“在倫敦,那些被工廠機器切斷了手腳的童工,他們也是人類,為什麼冇有人去保護他們?在南洋,那些被強行喂下紅丸變成乾屍的苦力,他們也是人類,為什麼協會對此視而不見?”
“因為在那些理事會的老爺們眼裡,這些人不是‘人類’,他們隻是資源,是燃料。”
“您在沃登克裡弗摧毀了愛迪生的以太塔,在婆羅洲阻止了黑蓮的造神計劃。您以為這是勝利嗎?”
“不。”
苦力搖了搖頭。
“您隻是在幫那箇舊的暴君清除新的競爭對手而已。”
林介沉默了。
“所以,你們想要什麼?”林介問道,“推翻協會?建立新秩序?”
“我們想要……打破那堵牆。”
苦力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傳單,上麵印著一把劍刺穿皇冠的圖案。
“我們不僅要推翻那個腐朽的理事會,我們還要徹底打破錶世界與裡世界間的界限。”
“我們要將關於UMA、關於鍊金術、關於靈性的所有知識,全部公之於眾。”
“我們要讓每一個普通人,不管是工人還是農民,都能擁有對抗怪物的力量。”
“當每個人都擁有力量的時候,就冇有人能夠再奴役誰。”
林介看著那張傳單,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這是極其激進、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理想主義。
它讓人想起了那個年代席捲歐洲的某些政治思潮,隻不過在這裡,他們要分配的不是生產資料,而是超自然力量。
“你們想讓全民皆兵?”
林介冷笑了一聲。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那意味著混亂。意味著毀滅。”
“普通人的心智根本無法承受異種靈性的侵蝕。如果每個人都能製造鍊金炸彈,如果每個人都能召喚惡魔,這個世界在一夜之間就會變成地獄。”
“秩序雖然殘酷,但至少它維持了生存。”
“你們的理想很豐滿,但現實會比你們想象的骨感得多。”
林介將那張傳單推了回去。
“我拒絕。”
“我不會加入你們的革命。我也冇興趣當什麼救世主。”
苦力冇有因為林介的拒絕而感到失望,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依然保持著那種恭敬的姿態。
“我們並不指望您能立刻理解我們的理念。畢竟您是一個習慣了獨來獨往的強者,您不需要這種公平。”
“但是。”
苦力的話鋒一轉,他的眼神變得極其深邃。
“我們知道您在尋找什麼。”
“您不在乎這個世界的死活,也不在乎誰來統治,您在乎的,是您自己。”
“您想知道……您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林介的身體猛地一僵。
“您在說什麼?”林介的手已經握住了袖中的刀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殺意。
“彆緊張,林先生。”
苦力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有惡意。
“我們並不是在調查您,而是在……等待您。”
“早在一年多以前,在廣東。”
“當您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上睜開眼睛,當您還穿著那身奇怪的衣服、茫然地走在廣州十三行的碼頭上時。”
“我們就已經注意到您了。”
林介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是他剛剛穿越時的場景。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也不知道自己會被捲入怎樣的漩渦。
他以為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過客。
但他冇想到。
從他降臨在這個世界的第一秒開始,就已經有一雙眼睛在暗中注視著他。
“你們監視我?”林介的聲音變得森寒。
“不,是觀測。”
苦力糾正道。
“因為您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或者說,是一個錯誤的修正。”
“我們觀察了您很久。從廣東到倫敦,從蘇格蘭到埃及,再到現在的南洋。”
“我們發現您擁有著一種極其特殊的特質。您似乎並不受這個世界某些底層規則的束縛。”
“您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您能理解那些連最博學的學者都無法理解的邏輯。”
“您的靈魂,來自‘牆’的另一邊。”
苦力的話語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敲擊著林介的心理防線。
他們知道什麼。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林介死死地盯著那個苦力,“你們的首領……那個橡木賢者,他到底是什麼人?”
“導師並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種全知全能的神。”
苦力提到“導師”這個詞時,語氣中充滿了敬畏。
“他隻是一個比任何人都活得更久、也看更加清楚的老人。”
“他在很久以前就預見到了您的到來。”
“他讓我轉告您。”
苦力從懷裡掏出了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張看起來像是從某本古老書籍上撕下來的殘頁。
上麵畫著一幅極其複雜、由無數個同心圓和幾何線條構成的星圖。
但那張星圖的中心並不是太陽,也不是地球。
而是一個巨大破碎的空洞。
“當外鄉人歸來,星辰將歸位,世界將甦醒。”
苦力唸誦著那句寫在殘頁邊緣的預言。
“您手中的那枚圓桌徽章,是開啟阿瓦隆大門的鑰匙。”
“但要找到那扇門,您需要這張圖。”
“導師說,如果您想知道真相。”
“那就去見他。”
“他在世界的儘頭等您。”
林介看著那張殘頁。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阿瓦隆會對他感興趣了。
並不是因為他的戰鬥力。
而是因為他的身份。
“我可以去見他。”
林介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說道。
他收起了那張殘頁,也收起了那身殺氣。
“但我不會加入你們,也不會幫你們推翻協會。”
“我隻做我認為正確的事。”
“這就足夠了。”
苦力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早就知道林介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導師說過,您是一匹孤狼。孤狼是不會被項圈套住的。”
“隻要您願意邁出這一步,我們就已經是盟友了。”
苦力重新戴上了那頂破舊的鬥笠。
他提起那個空的竹籃,轉身向著大門走去。
“那麼,祝您好運,林先生。”
“在您前往歐洲之前,請務必小心。”
“協會那邊的鼻子很靈,被您在婆羅洲驚動的蜂巢,已經開始嗡嗡作響了。”
“特彆是那些……專門負責清理內部垃圾的清道夫。”
說完這句話,那個苦力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外的夜色中。
就像是他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
隻留下依然翠綠的橡樹葉,靜靜地躺在香案上,散發著不屬於這個熱帶島嶼的清冷氣息。
林介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他看著那片葉子,又摸了摸懷裡的徽章和那張星圖殘頁。
今晚的資訊量太大了。
大到讓他感到有些難以消化。
他原本以為自己隻是一個意外闖入的過客。
卻冇想到,自己竟然是某個橫跨了數百年的宏大計劃中的關鍵一環。
從他落地的那一刻起,命運的齒輪就已經咬合在了一起。
“廣東……”
林介低聲呢喃著這個地名。
那個他穿越的起點,那個他一直刻意迴避去回憶的地方。
“這趟歐洲之行,是非去不可了。”
林介拿起那片橡樹葉,將其夾進了日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