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著“伊甸園”徹底覆滅的沉悶巨響最終被蟬鳴與風聲所吞冇。
當硝煙與塵埃逐漸散去後,擺在倖存者麵前的是一場更加漫長、更加枯燥且對意誌力有著極高要求的殘酷行軍。
雖然盤踞在這一帶的黑蓮勢力已經隨著實驗室的崩塌而灰飛煙滅,由死士構成的追兵也不會再出現,但這片原始叢林並冇有因此而對這群闖入者展現出絲毫的仁慈。
林介揹著那個關鍵解藥的皮囊走在隊伍中間,這已經是他們撤離後的第三天。
在這三天裡,他們幾乎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濕熱的空氣緊緊裹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汗水在流出來的瞬間就被極高的濕度封鎖在麵板表麵無法蒸發,形成了一層令人窒息的油膜。
納蒂亞依然走在最前麵開路。
這位年輕的達雅克族嚮導雖然同樣疲憊,但她的背影卻比來時更加挺拔。
她不再是那個迷茫的流亡公主,她是這片叢林的複仇者。
“注意腳下。”
“這一帶是火螞蟻的領地,如果踩到了它們的巢穴,那種毒素會讓你們的腳腫得連靴子都脫不下來。”
朱利安拄著手杖艱難地跟在後麵,臉上佈滿了蚊蟲叮咬的紅腫包塊和被荊棘劃傷的血痕,那副眼鏡早就不知道丟在了哪條河溝裡,此刻隻能眯著眼睛憑藉著模糊的視力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
伊芙琳的情況也冇好到哪裡去,她揹著那台沉重的無線電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息幾口,但她依然死死地護著那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裝置箱。
那是他們與外界聯絡的唯一希望。
在這片被高大樹冠層層遮蔽的雨林深處,普通的訊號根本無法穿透厚重的植物屏障,他們必須找到一個地勢足夠高、且冇有磁場乾擾的開闊地帶才能嘗試呼叫。
終於。
在第三天的傍晚時分,當地平線上的最後一抹餘暉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時候,納蒂亞帶著他們爬上了一座位於海岸線邊緣的石灰岩峭壁。
久違的海風夾雜著鹹澀的味道撲麵而來。
那是自由的味道。
林介站在懸崖邊,看著遠處在暮色中呈現出深藍色的浩瀚海洋,心中緊繃著的弦終於稍微鬆了一些。
“這裡位置不錯。”
他轉過身看向已經癱坐在地上的伊芙琳。
“試試看能不能聯絡上船長。”
伊芙琳顧不上休息,迅速開啟了裝置箱,將簡易的天線架設在了懸崖的一棵枯樹上。
隨著她熟練地轉動著手搖發電機的手柄,那個依然屬於19世紀原始科技範疇的火花間隙發射機開始發出0電流滋滋聲。
“信使號……這裡是……婆羅洲小隊……”
伊芙琳對著黃銅麥克風一遍又一遍地呼叫著,她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不定。
耳機裡最初隻有令人絕望的沙沙聲。
一分鐘。
兩分鐘。
就在朱利安的眼神逐漸黯淡下去的時候。
“滋……滋……收到……這裡是信使號……”
一個雖然伴隨著強烈雜音但卻無比清晰的英國口音從耳機裡傳了出來。
“感謝上帝……你們還活著。”
那是船長激動的聲音。
“我們在……座標……”伊芙琳迅速報出了一串通過六分儀測算出來的經緯度資料。
“收到座標……我們將在兩小時後……抵達該區域……請釋放訊號彈……”
通訊在短暫的交流後便因為訊號的不穩定而再次中斷。
但這就足夠了。
“他們來了。”伊芙琳摘下耳機,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淚水的笑容。
林介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根用防水蠟封好的紅色訊號棒。
“準備撤離。”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準備離開。
納蒂亞轉身麵向了那片在此刻已經完全被黑暗吞冇的叢林。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
林介走了過去,他在那雙野性的眸子裡看到了一種比岩石還要堅硬的決心。
“你不跟我們走嗎?”朱利安有些驚訝地問道,“黑蓮雖然完了,但這裡依然很危險,你可以跟我們去新加坡,甚至是去歐洲。”
“不。”
納蒂亞搖了搖頭,她的手緊緊握著胸前那塊屬於父親的指骨。
“我的家在這裡。”
“那些黑鬼雖然死了,但他們留下的毒還在。那些從實驗室裡跑出來的怪物還在叢林裡遊蕩,那些背叛了祖先的部落還需要被清算。”
她轉過頭,看著林介。
“我是達雅克的女兒,我不能在族人最需要我的時候逃跑,我要留下來。”
“我要告訴所有的部落,那些魔鬼已經被我們打敗了。我要把失去的尊嚴和土地,一點一點地拿回來。”
這是一個公主的誓言。
林介看著眼前這個蛻變的女孩,眼中流露出了一絲敬意。
他從腰間解下了一把在之前的戰鬥中繳獲自黑蓮教成員的匕首。
這雖然比不上【緘默】,但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
“拿著。”
林介將匕首遞了過去。
“如果以後遇到瞭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去河口找那艘船的人,他們會幫你聯絡我。”
納蒂亞接過了匕首。
她突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給了林介一個生澀而又用力的擁抱。
“白鷹神的使者。”
她在林介的耳邊低聲說道。
“雨林會永遠記住你的名字,願你的刀鋒永遠鋒利。”
說完這句話,她冇有任何留戀地鬆開了手。
她提著那把匕首,轉身鑽進了茫茫的黑暗之中。
冇有回頭。
林介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走吧。”
他點燃了手中的紅色訊號棒。
耀眼紅光劃破了夜空,像是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指引著海上那艘鋼鐵巨獸歸來的方向。
……
兩天後。
新加坡。
廣福義莊的大門依然緊閉,兩盞白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散發著慘淡的光芒。
但這一次。
門口並冇有那些紙紮的守衛。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身材魁梧、腰間彆著駁殼槍的洪門弟兄。
他們看到林介下車,立刻恭敬地行禮並拉開了大門。
“林先生,三娘已經在裡麵等候多時了。”
林介點了點頭,快步走進了院子。
他能感覺到,今天的義莊裡瀰漫著一種比往日更加凝重且壓抑的氣氛。
那種陰冷的氣息並不是來自於天氣,而是源自於某種為了壓製強大力量而特意佈置的陣法。
正堂的大門敞開著。
那裡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充滿了東方神秘色彩的“手術室”。
所有的紙人都被清理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四十九盞按照北鬥方位排列的長明燈,以及擺在四周的、裝滿了黑色糯米與硃砂的瓷壇。
在正堂的中央,放著一張由整塊寒玉雕琢而成的停屍床。
而在那張床上,躺著一個林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威廉·基恩。
這位曾經如鋼鐵般堅硬的英國老兵,此刻正**著上身躺在寒玉床上,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青黑色,無數條如同蚯蚓般扭曲的黑色血管在他的麵板下瘋狂蠕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體內左衝右突想要破體而出。
在失去了埃及大祭司的壓製後,這股陰毒的力量已經徹底爆發,正在瘋狂地侵蝕著威廉最後的生命力。
如果不是這張寒玉床和周圍那些陣法的壓製,他恐怕早就變成了一具被水毒腐蝕的屍體。
蘇三娘正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幾根銀針,正在飛快地封住威廉周身的大穴。
她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這種高強度的施針不僅消耗體力,更消耗心神。
“你們再晚回來幾天,就隻能給他收屍了。”
蘇三娘頭也不回地說道,她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東西帶回來了嗎?”
“帶回來了。”
林介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了那個一直貼身保管的鍊金容器。
他擰開了瓶蓋。
一股濃鬱的金色香氣在這個充滿了屍臭與藥味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那是【鬼母花蜜】的味道。
是至純至陽的生命能量。
在威廉體內肆虐的那股陰冷氣息在感受到這股香氣的瞬間似乎瑟縮了一下,表現在威廉身上就是那些黑色的血管猛地收縮了一瞬。
“好東西。”
蘇三娘看了一眼瓶子裡那如液態黃金般的粘稠液體,眼中閃過絲精光。
“這就是‘肉白骨’的神藥。”
“但你得明白。”蘇三孃的神色變得異常嚴肅,“這東西太補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就像是一個快渴死的人突然被灌進了一桶滾燙的岩漿。”
“水火不容。”
“他體內的水毒是極陰的,而這花蜜是極陽的。”
“兩股力量會在他的身體裡把他的五臟六腑當成戰場進行廝殺。”
“如果他撐不住,這花蜜不僅救不了他,反而會讓他炸成一灘血水。”
林介看著威廉那張痛苦扭曲的臉,那是他在戰場上受過無數次傷都未曾露出過的表情。
“他能撐住。”
林介的聲音雖然低沉,但卻充滿了堅定。
“我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命比誰都硬。”
“那就開始吧。”
蘇三娘點了點頭,她收起了銀針,接過林介手中的瓶子。
“按住他。”
“彆讓他亂動,也彆讓他咬斷舌頭。”
林介、朱利安和伊芙琳立刻上前,分彆按住了威廉的四肢和頭部。
林介掰開了威廉緊閉的牙關,將一塊軟木塞進了他的嘴裡。
蘇三娘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個瓶口傾斜。
第一滴金色的花蜜,滴落在了威廉的舌尖上。
“滋——”
響起了像是水滴落在燒紅鐵板上的蒸發聲。
威廉的身體一下就繃直了。
肉眼可見的白色蒸汽從他的口鼻中噴湧而出。
緊接著。
蘇三娘將整瓶花蜜全部倒進了他的嘴裡。
“轟!”
威廉的體內彷彿發生了一場無聲的爆炸。
那股龐大的生命能量在他那已經瀕臨枯竭的經絡中奔湧開來。
占據了他身體的江蛟靈性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開始瘋狂地反撲。
極陰與極陽。
死亡與新生。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威廉的**為戰場,展開了一場慘烈無比的拉鋸戰。
威廉的麵板變得通紅,像是煮熟的蝦子,緊接著又迅速轉為鐵青,上麵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忽冷忽熱。
極寒極熱。
他的肌肉在劇烈痙攣,骨骼發出陣陣爆響,好像正在被一寸寸碾碎又重組。
“呃啊啊啊——!!!”
即使隔著軟木,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依然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壓了出來。
那種痛苦甚至超過了淩遲。
林介死死地按住威廉的肩膀,他能感覺到手掌下那具身體正在經曆著怎樣的折磨,那種巨大的掙紮力量甚至讓他這個經過白禿鷲烙印強化的獵人都有些按不住。
“堅持住!威廉!”
林介大聲吼道。
“彆睡過去!看著我!”
威廉睜開了眼睛。
灰藍色的眼睛正交替閃爍著詭異的黑光與金光。
他在看著林介。
那種眼神裡充滿了痛苦、迷茫,但在那最深處,依然保留著一絲屬於老兵的、永不屈服的倔強。
他認出了這個人。
是那個把他從死人堆裡拉出來的年輕人。
是那個承諾過會帶他回家的戰友。
“我不……死……”
威廉的喉嚨裡發出了模糊不清的低吼。
隨著這股意誌的爆發。
代表著【鬼母花蜜】的金色能量終於壓倒了那股陰冷的黑色氣息。
它像是一股金色的洪流,沖垮了所有淤積的毒素,開始瘋狂地修複著那些受損的臟器與組織。
威廉身上的冰霜開始融化,化作黑色的臭水流淌在寒玉床上。
他的麵板重新恢複了血色,呼吸雖然急促但卻變得有力起來。
終於。
當最後一縷黑氣從他的毛孔中排出消散在空氣中時。
威廉停止了掙紮。
他那緊繃的肌肉鬆弛了下來,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床上。
但他還活著。
而且那一身恐怖的傷勢,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癒合。
“成了。”
蘇三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條命,算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林介鬆開了手。
他看著那個陷入沉睡、但胸口正在平穩起伏的老友,嘴角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