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伊甸園正在以不可逆轉的姿態走向毀滅。
隨著屍香魔芋這株作為基地能量與物理支撐核心的植物在被破壞後迅速枯萎壞死,那些深深紮入岩層深處的龐大根係網路開始發生災難性的斷裂與崩解。
失去了支撐的地下岩層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發出了沉悶轟鳴聲,數千噸重的岩石與泥土裹挾著斷裂的橫梁從幾十米高穹頂上方墜落下來,激起漫天的灰塵與碎片。
“彆回頭!”
林介始終保持著極具戰術素養的撤退節奏,他一邊利用【黑水銀】的特性在不斷掉落的碎石雨中靈活穿梭,一邊時刻關注著身後那三個隊友的位置。
納蒂亞、朱利安和伊芙琳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死亡的恐懼與對生存的渴望。
但在他們的身後,更加恐怖的陰影正以極高速度在廢墟中蜿蜒前行。
剛剛誕生的“人龍”並不打算放過這些搶走了它口糧的蟲子。
龐大臃腫且佈滿了人類肢體的身軀在地麵上蠕動時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濕滑摩擦聲,數根從它體內伸出的肉質觸手在周圍的廢墟中瘋狂探尋。
在那雙充滿了混亂與饑餓的重瞳複眼中,唯有一個目標是清晰且散發著無法抗拒誘惑的。
那就是林介。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林介體內那枚【白禿鷲烙印】所散發出的、屬於遠古高位格生物的純粹靈性光輝。
對於這個剛剛誕生、急需高品質能量來補全自身基因缺陷的怪物來說,林介就像是黑夜裡的一盞明燈,散發著最為甜美的香氣。
“餓……”
那個直接投射在眾人腦海中的精神意念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狂暴。
“我要……吃……”
隨著這股意唸的波動,那頭怪物的速度再次暴增。
麵對阻擋在麵前的儀器或者是倒塌的牆壁,它直接撞了過去。
林介在奔跑的間隙回頭瞥了一眼,那一幕讓他頭皮發麻。
那頭怪物的體表分泌著一種具有極強腐蝕性的半透明粘液,當它的身軀從一台重達數噸的黃銅鍋爐上碾過時,堅硬的金屬外殼竟迅速軟化消融,最後變成了一灘冒著黑煙的金屬廢液。
它所過之處,無論是鋼鐵、岩石還是血肉,全部都被這種恐怖的體液腐蝕殆儘,留下了一條寬闊而焦黑的死亡通道。
“它追上來了!”
跑在最後的伊芙琳帶著哭腔大喊道,她能感覺到身後那股腥臭的熱浪已經快要舔舐到她的後背。
“這東西根本不講道理!它連路都吃!”
“不能讓它靠近!”
朱利安一邊狂奔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怪物的觸手距離他們已經不足二十米。
在這個距離上,常規武器的攻擊無法阻止那頭龐然大物的衝鋒。
“前麵的路被堵住了!”
負責開路的納蒂亞突然停下了腳步,發出一聲絕望的喊叫。
在他們前方大約五十米處,原本是通往地麵的入口。
但此刻,一塊從穹頂墜落的、足有房子大小的巨型岩石已經將那個入口死死地堵住了。
碎石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絕望的歎息牆。
前有死路。
後有追兵。
這就是絕境。
“該死!”
林介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掃視。
這片區域是實驗覈心區,結構極其堅固且封閉,除了那個被堵住的主入口外,隻剩下他們來時的通道,但那通道在怪物的身後。
那頭“人龍”似也察覺到了獵物的窘境。
它放慢了速度,裂開到耳根的巨嘴裡發出了一陣嬰兒的詭異笑聲。
它在享受這種將獵物逼入死角的快感。
十幾根粗大的觸手在空中緩緩舞動,封鎖了林介等人的閃避空間。
“必須擋住它。”
朱利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們找路!我來給它加點料!”
這位學者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身旁不遠處的一排巨大的儲罐。
那些儲罐上印著鮮紅的危險標誌,並通過複雜的管道連線著已經被伊芙琳燒燬的發電機組。
那是這裡的儲備燃料庫。
裡麵裝著數噸高純度的、經過鍊金提純的鯨油和揮發性極強的燃油。
“朱利安!你瘋了嗎?!”伊芙琳驚叫道,“在這裡引爆燃料我們會一起被炸死的!”
“那也比被這種噁心的東西吃掉要好!”
朱利安吼道,他手中的槍口已經對準了那排儲罐底部的閥門。
“林介!帶著她們走!”
林介深深地看了朱利安一眼。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如果不製造出足夠大的混亂和阻礙,那個怪物在幾秒鐘內就能追上他們。
“彆死在這。”
林介留下這句話,拉著伊芙琳和納蒂亞衝向了那堆亂石。
“砰!砰!砰!”
朱利安手中的槍響了。
三顆子彈在空中劃出詭異弧線,準確無誤地擊穿了那三個最大的燃料儲罐的閥門連線處。
“嘩啦——”
黑色的燃油像是高壓水槍般噴湧而出,瞬間淋濕了周圍的地麵,也淋在了那個正準備衝過來的怪物身上。
那頭“人龍”對這種黑色的液體感到有些困惑,它伸出觸手沾了一點放進嘴裡。
“再見了,醜八怪。”
朱利安從懷裡掏出一枚還在燃燒的防風打火機,臉上露出了一個屬於學者的、充滿了理性卻又瘋狂的笑容。
他將打火機扔進了那片流淌的燃油之中。
“轟——!!!!!”
火焰在刹那間升騰而起,一場被壓縮在封閉空間裡的火焰風暴擴散開。
數噸燃油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點燃,產生的高溫瞬間點燃了空氣中瀰漫的甲烷和各種揮發性化學氣體。
一道高達數米的、呈現出暗紅色的巨型火牆憑空出現,橫亙在了怪物與眾人之間。
劇烈的爆炸衝擊波將朱利安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林介身邊的碎石堆裡。
火牆的另一側傳來了怪物憤怒且痛苦的吟叫。
即便是這種融合了無數UMA基因的生物兵器,在麵對數千度的高溫灼燒時依然感到了劇痛。
它那層能夠腐蝕金屬的粘液在火焰麵前變成了助燃劑,它龐大的身軀在火海中劇烈翻滾,瘋狂地拍打著地麵,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
這道火牆雖無法殺死它,但成功地阻擋了它的步伐。
哪怕隻是暫時的。
“咳咳……怎麼樣……效果不錯吧?”
朱利安滿臉是血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眉毛和頭髮都被烤焦了,衣服上也到處都是燒破的洞,看起來狼狽不堪。
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
“乾得漂亮。”
林介一把拉起他,將他拖到了那堆堵住出口的亂石前。
但這並冇有解決根本問題。
路依然是死的。
火牆最多隻能堅持幾分鐘,等到燃料耗儘或者那個怪物適應了高溫,他們依然是甕中之鱉。
“出口……出口在哪?”伊芙琳絕望地扒拉著那些巨大的石塊,但這顯然是徒勞的。
那些岩石每一塊都有幾噸重,根本不是人力可以移動的。
“聽。”
一直沉默不語的納蒂亞突然趴在了地上,將耳朵緊緊貼在那些潮濕冰冷的碎石縫隙間。
“什麼?”林介問。
“水聲。”
納蒂亞的眼睛亮了起來,屬於叢林獵人的敏銳聽覺讓她捕捉到了這片嘈雜噪音背後那一絲極其微弱的異響。
“下麵有水聲!而且流速很快!”
她指著腳下那片已經出現了龜裂痕跡的混凝土板。
“這裡是實驗室的最底層,荷蘭人當年肯定會預留排水係統的檢修口。”
“那條暗河就在我們腳下!”
“它通向拉讓江的地下支流!”
林介的眼前一亮。
他想起了之前在進入實驗室時經過的那個地下蓄水池。
這個龐大的地下基地肯定有著完善的排水係統,否則早就被地下水淹冇了。
而那條暗河,就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伊芙琳!”
林介大吼道。
“你還有炸藥嗎?那種定向爆破的!”
“還有兩根!”伊芙琳從揹包裡掏出了最後的存貨,“但這地板太厚了,而且下麵不知道有多深,如果是實心的岩層……”
“冇時間猶豫了!”
林介一把搶過炸藥。
他迅速在地麵上尋找著裂縫,那是之前地基崩塌時產生的結構性損傷。
他將兩根炸藥塞進了那條最寬的裂縫深處,然後拉出了引信。
“退後!找掩體!”
四人迅速躲到了幾塊巨大的落石後麵,並用防雨布緊緊包裹住身體。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腳下響起。
這一次的爆炸並冇有產生太多的火焰,而是產生了一股強大的向下衝擊力。
原本就已不堪重負的混凝土板在定點爆破的威力下粉碎。
隨著煙塵散去,一個直徑約三米的黑洞出現在了地麵上。
一股寒冷、潮濕且帶著濃重泥腥味的氣流從那個黑洞中噴湧而出。
同時傳來的,還有下方那種轟隆隆的、如同萬馬奔騰般的激流聲。
那是地下暗河。
一條正在瘋狂奔湧的、充滿了未知的地下動脈。
“通了!”納蒂亞興奮地喊道。
但還冇等他們來得及高興。
身後那道原本厚實的火牆突然被一隻巨大的、燃燒著火焰的利爪狠狠撕開。
那頭“人龍”衝出來了。
它身上的皮肉被燒得焦黑翻卷,覆蓋在表麵的粘液變成了一層硬痂,那雙重瞳中燃燒著的不再是饑餓,而是被徹底激怒後的瘋狂殺意。
它無視了依然在燃燒的烈火,像是一輛失控的火焰戰車般朝著這邊衝了過來。
距離不足五十米。
這點距離對於這種巨獸來說,不過是一次撲擊的事。
“跳!”
林介冇有任何廢話。
他一把抓住了還在猶豫的伊芙琳,對著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猛地推了一把。
伊芙琳發出了一聲尖叫,身體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緊接著是朱利安和納蒂亞。
那個怪物已經衝到了近前。
它張開了還在滴落著燃燒油脂的大嘴,對著最後剩下的林介咬了下來。
那一瞬間,林介甚至能看清它牙齒縫裡殘留的人類碎肉。
他冇有退縮,也冇有閃避。
他對著那個撲過來的怪物,豎起了一根中指。
然後。
他向後仰倒。
整個人像是一塊石頭般墜入了那個黑暗的深淵。
“轟!”
就在他消失瞬間,怪物的巨嘴狠狠地咬在了空處,將那個洞口邊緣的水泥板咬得粉碎。
……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間包裹了全身。
那種感覺就像是從沸騰的油鍋裡直接跳進了萬年冰窖。
林介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隻巨大的冰冷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差點在入水的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但這並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這條地下暗河的流速。
這裡的水流湍急得簡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河流,而更像是高壓水管裡的激流。
林介在入水後就被那股恐怖的水流裹挾著向前衝去。
四周是一片絕對的黑暗。
冇有任何光線能夠穿透這厚重的地層。
他在水中翻滾、碰撞。
雖然身上的【黑水銀】風衣依然在發揮著作用,幫他滑開了大部分水流的衝擊力,讓他不至於被水壓擠碎內臟。
但在這條狹窄且充滿了未知的地下河道裡,還有著更多致命的危險。
無數從上遊沖刷下來的碎片在水中高速旋轉。
有實驗室崩塌後掉落的土塊。
有那些破碎的儀器。
還有……
那些之前被泡在罐子裡的實驗體。
那些奇形怪狀的屍體和殘肢此刻也隨著水流一起被衝了下來,它們就像是一群在黑暗中遊蕩的水鬼,在那湍急的水流中不斷地撞擊著林介的身體。
一隻長著利爪的斷臂擦過林介的臉頰,在那上麵留下了一道血痕。
一顆依然睜著眼睛的獸人頭顱在水流的帶動下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窒息感開始襲來。
肺部的空氣正在被快速消耗。
林介試圖在水中尋找隊友的蹤跡,但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耳邊隻有震耳欲聾的水流轟鳴聲。
他隻能憑藉著本能,在黑暗中死死地護住頭部,儘量讓身體保持順流的姿態,避免被那些突出的岩石撞斷脊椎。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也是一場在這條黑暗腸道裡的漫長漂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介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缺氧帶來的眩暈感讓他眼前出現了幻覺。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長眠於此的時候。
前方的水流突然發生了一種奇妙的變化。
受到擠壓的湍急感開始減弱,周圍的空間似乎變得開闊了起來。
緊接著。
他看到了一絲光亮。
那是一抹極其微弱的、帶著淡淡綠色的光芒。
那是……出口。
是通往外界的希望。
林介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向著那抹光亮奮力劃去。
“嘩啦!”
隨著一聲衝破水麵的巨響。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那股水流狠狠地拋了出去。
新鮮的空氣重新湧入了肺部。
久違的陽光灑在了臉上。
他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