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於正午時分的血腥廝殺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迎來了終結。
身穿深青色夜行衣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腐爛落葉之間。
林介冇有立刻下令追擊。
他站在那具被他親手切斷了喉嚨的副隊長屍體旁,目光注視著叢林深處唯一的逃生缺口。
那裡有一串淩亂且深陷的腳印延伸進了更加黑暗的密林深處,斷折的灌木枝葉上還殘留著幾滴尚未凝固的暗紅色血跡。
是那個唯一的倖存者留下的痕跡。
那個被恐懼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在最後一刻拋棄了同伴選擇狼狽逃竄的漏網之魚。
“他跑得很快。”
納蒂亞從那片被強行撞開的灌木叢邊走了回來,她蹲在地上用手指撚起一點沾染了血跡的泥土放在鼻端聞了聞。
“他受了傷,但這並冇有讓他的速度慢下來,相反那種對於死亡的恐懼正在壓榨著他體內最後一絲體能。”這位達雅克族的公主站起身來說道,“這種狀態下的獵物往往會失去所有的理智與判斷力,他不會去思考怎麼隱藏行蹤,隻會本能地朝著他認為最安全的地方狂奔。”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林介冇有表現出急躁的情緒。
“如果他是清醒的,作為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死士,他在意識到無法逃脫後很可能會選擇自我了斷,或者找個隱蔽的地方設下同歸於儘的陷阱。”
“但現在他是一隻被嚇破了膽的老鼠。”
“老鼠在遇到危險時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鑽回它的洞裡去。”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跟在這隻老鼠的後麵,讓它帶我們找到那個連地圖上都冇有標註的鼠窩。”
“但這需要耐心。”
朱利安推了推眼鏡。
“這片雨林太大了,地形也太複雜了。如果我們跟得太緊,他可能會因為絕望而回頭拚命;如果我們跟得太鬆,這複雜的地形和隨時可能出現的暴雨又會徹底掩蓋他的蹤跡。”
“放心。”
林介轉過身,對著正在清理戰利品的伊芙琳揮了揮手示意隊伍出發。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痕跡是雨水沖刷不掉的。”
“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還在恐懼,我就能聞到他的味道。”
追蹤開始。
這是一場漫長、枯燥且極其考驗意誌力的沉默行軍。
隊伍保持著一個相對鬆散但又能隨時互相支援的搜尋隊形,在那片幾乎冇有任何道路可言的原始雨林中艱難穿行。
納蒂亞走在最前麵。
此時的她與這片叢林融為了一體。
她不需要指南針,也不需要地圖,她隻依靠那些在普通人眼中根本毫無意義的細微線索來修正前進的方向。
一片被匆忙踩踏而反捲過來的枯葉,一根被利刃隨手劈斷用來開路的藤蔓,甚至是那些因為受到驚擾而改變了飛行軌跡的蚊蟲,在她眼中都是那個逃兵留下的一條條清晰無比的路標。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納蒂亞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樹旁停了下來,她指著樹乾上一處不起眼的擦痕說道。
“他靠在樹上喘息,大概停留了不到十秒鐘。這裡的苔蘚被他的肩膀蹭掉了,還有這幾滴血……”
她指了指樹根縫隙裡那一小灘已經開始變黑的血跡。
“他的傷口裂開了,出血量在增加。這意味著他的體力流失速度正在加快,但他依然不敢停下來處理傷口。”
“因為他在害怕。”
林介從後麵走了上來。
他緩緩伸出右手,輕輕按在了那棵粗糙潮濕的樹乾上,閉上了眼睛。
【殘響之觸】。
在這個充滿了靈性的雨林環境中,他的感知能力被環境中的生物磁場放大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
當他的精神力觸碰到那棵樹木的表層紋理時,一股極其強烈的負麵情緒波動順著他的指尖傳導進了大腦。
那是種純粹的情緒殘留。
混合了極度的驚恐、絕望、疲憊以及對於生的渴望的複雜情緒。
那個逃兵在靠在這棵樹上喘息的那幾秒鐘裡,他的精神狀態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他感覺身後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死死地盯著他,感覺周圍每一片樹葉的沙沙聲都是死神的腳步聲。
那種寒冷刺骨的恐懼感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它深深地滲透進了這棵大樹的紋理中。
“他就在前麵。”
林介睜開眼睛,收回了手。
“大概在一公裡左右的地方。他的精神防線已經快要斷了,現在的他就全靠一口求生的本能在支撐著。”
“我們要加速嗎?”伊芙琳有些擔憂地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密集的灌木叢。
“不。”
林介搖了搖頭。
“保持現在的速度。我們要給他一點希望,讓他覺得隻要再跑快一點就能活下去;但同時也要給他足夠的壓力,讓他不敢停下來思考。”
這就是所謂的“趕羊”。
獵人不會一開始就衝進羊群大開殺戒,而是會讓牧羊犬在周圍遊走吠叫,利用恐懼將羊群驅趕到預定的屠宰場。
現在的他們就是那群耐心的牧羊犬。
而那個逃兵,就是那隻領頭羊。
時間在悶熱與潮濕中緩慢流逝。
午後的陽光逐漸變得斜長,透過樹冠投射下來的光斑開始變得有些昏黃。
雨林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了。
那種原本無處不在的蟬鳴聲和鳥叫聲似乎都在刻意地壓低了音量,彷彿所有的生物都察覺到了有一群危險的掠食者正在通過這片區域。
在那漫長的追蹤過程中,他們陸續發現了更多逃兵留下的痕跡。
一個被丟棄的、已經打空了的鍊金藥劑瓶子。
一塊用來包紮傷口的布條。
還有一把因為卡殼而被憤怒地扔進爛泥裡的備用手槍。
那個逃兵正在逐漸拋棄他身上所有的負重,就像是一個即將溺水的人在拚命地扔掉身上所有的石頭。
他在崩潰。
但他依然在跑。
因為在他那已經被恐懼填滿的大腦裡,隻有那個位於叢林深處的“家”,纔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安全的地方。
“他開始慌不擇路了。”
朱利安看著地上一處明顯的滑倒痕跡說道。
那是一片佈滿了尖刺的荊棘叢,正常人在叢林裡行走進都會小心翼翼地避開這種地方。但那個逃兵卻像是瞎了一樣直接衝了進去,留下了一大片被結束通話的枝條和衣服碎片。
“這種行為說明他的理性思維已經完全停止了運作,現在支配他身體的隻剩下了脊髓反射。”
“這就對了。”
林介看了一眼那個被荊棘叢撕開的缺口。
“越是失去理智,他就越會本能地選擇那條他最熟悉的、通往巢穴的最短路徑。”
“哪怕那條路上佈滿了荊棘和毒蟲。”
就在這時,林介突然停下了腳步,並且做出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怎麼了?”伊芙琳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電擊手套,以為又要遭遇什麼怪物的襲擊。
“我們給他的壓力有點小了。”
林介從腰間拔出了那把【靜謐之心】。
“他剛纔在這裡停留的時間超過了一分鐘。他可能覺得我們跟丟了,或者是想要停下來休息一下。”
“這可不行。”
林介抬起槍口,對著大概幾百米外的天空,隨意地扣動了扳機。
“砰!”
雖然經過了無聲處理,但在這種寂靜的叢林裡,子彈穿過了層層疊疊的樹冠,打斷了幾根高處的樹枝,發出一陣嘩啦啦的墜落聲。
“跑吧。”
林介在心中默默地說道。
“彆停下來,彆回頭。隻要你回頭,就會死。”
僅僅過了幾秒鐘。
從前方幾百米外的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騷動聲。
那是有人在驚慌失措中撞斷樹枝、跌跌撞撞重新開始狂奔的聲音。
那個驚弓之鳥再次起飛了。
林介收起槍,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繼續跟進。”
隨著隊伍的繼續深入,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了一些微妙而令人不安的變化。
那種典型的熱帶雨林植被逐漸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林介從未見過的、形態扭曲且色彩異常豔麗的奇異植物。
巨大的蕨類植物葉片呈現出病態的紫紅色,表麵佈滿瞭如同血管般的凸起紋路。
纏繞在樹乾上的藤蔓變成了一種灰白色,上麵還長著像是人類牙齒一樣的倒刺。
甚至連空氣中的味道都變了。
屬於植物腐爛的酸臭味中混入了一絲淡淡的帶著甜膩氣息的……花香。
“這是什麼味道?”伊芙琳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聞起來像是廉價的香水,又像是……福爾馬林?”
“是變異。”
朱利安蹲下身,觀察著一株長相如同眼球般的奇異蘑菇。
“這些植物被某種外來的力量強行修改了。它們不再遵循自然的演化規律,而是呈現出一種受到高濃度靈性輻射後的畸變狀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個蘑菇樣本的瞬間,一種像是濕潤皮革相互摩擦般的細微聲響突然從他頭頂的樹冠陰影中垂落下來。
纏繞在樹乾上的灰白色藤蔓猛地彈起,頂端長滿倒刺的肉質花苞張開並帶著腥風狠狠地咬向了朱利安的手腕。
朱利安的反應雖然經過了【紀律】的強化而變得敏銳,但在這種近在咫尺且毫無殺意預兆的突襲麵前依然慢了半拍。
眼看那猙獰的口器就要合攏並注入毒素。
“咄!”
一道銀亮的刀光後發先至。
納蒂亞的身影從側麵撞入,手中的巴冷刀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斬在了那根藤蔓七寸的節點位置。
爆發出了一聲切斷了某種軟體動物肢體般的悶響。
一股濃稠腥臭的暗綠色汁液從斷口處噴湧而出,那截被斬斷的藤蔓在地上劇烈地扭曲彈跳著,發出了類似於嬰兒啼哭般的尖銳嘯叫聲。
這聲嘯叫彷彿是一個進攻的訊號。
周圍樹乾上其他的灰白色藤蔓似也受到了某種集體意識的召喚,它們紛紛從擬態的沉睡中甦醒並開始瘋狂地揮舞著帶有倒刺的肢體向眾人捲來。
“退後!彆讓它們的汁液沾到身上!”
納蒂亞大吼一聲擋在了朱利安身前,迅速從腰間的皮囊裡掏出了一把混合著硫磺與某種紅色礦石粉末的驅魔粉塵。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粉末含在嘴裡,然後對著前方那些狂亂舞動的魔鬼藤噴出。
與此同時,她另一隻手中的火摺子也被擦燃並扔進了那糰粉塵霧中。
“呼——”
一團耀眼的橙紅色火球在藤蔓叢中炸開。
那些看似凶猛的變異植物在接觸到這種特製火焰後劇烈退縮,它們發出了焦糊的臭味並迅速枯萎變黑,最終重新縮回了陰暗的樹冠深處瑟瑟發抖。
“這是鬼手藤。”納蒂亞走上前一腳踩碎了那截還在地上抽搐的斷肢,“它們喜歡吸食活物的體液,普通的刀砍不斷它們那層韌皮,隻有火和硫磺能讓它們感到疼痛。”
她擦了擦刀上的綠血,眼神冷冽地環視著四周依然在蠢蠢欲動的陰影。
“這裡的森林已經瘋了,我們必須更加小心。”
“我們正在接近那個實驗室的影響範圍。”林介看著周圍那些被燒焦的扭曲植物,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這種大範圍的生態異化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
這意味著晏西樓在這裡進行的實驗,其規模和危險程度遠超他們的想象。
他不僅是在製造怪物。
他是在試圖重塑這片叢林的生態法則。
“看前麵。”
一直沉默帶路的納蒂亞突然開口,她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忌憚。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地形開始向下傾斜,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被濃霧籠罩的山穀入口。
茂密的樹木在這裡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界線給生生截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滿了鮮紅花朵的低矮灌木叢。
那些花朵大得驚人,每一朵都有臉盆大小,花瓣呈現出一種肉質的厚重感,顏色紅得像是剛剛從血水裡撈出來一樣。
而在那片花海的儘頭,那個逃兵留下的痕跡變得異常清晰。
他不再掩飾行蹤,而是在那片花叢中踩出了一條筆直的、通向山穀深處的道路。
“那是龐蒂亞娜花園的入口。”
納蒂亞低聲說道,她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那塊指骨。
“我的族人從來不敢靠近那裡。傳說那裡住著吃人的女鬼,所有進去的人都會迷失心智,最後變成花肥。”
“看來他真的逃回去了。”
林介看著那片美麗而致命的花海。
那個逃兵之所以敢毫不猶豫地衝進這個被土著視為禁地的地方,隻有一個原因。
因為他知道通過這裡的正確路徑。
或者說,這片恐怖的花園,本身就是那個實驗室用來防禦外敵的一道天然屏障。
“準備好。”
林介深吸了一口氣,甜膩的花香讓他的【白禿鷲烙印】產生了一陣輕微的躁動。
那是對於某種汙染的本能抗拒。
“我們的嚮導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
“接下來。”
“該輪到我們上場了。”
他站在邊緣,最後一次開啟了【殘響之觸】去感應那個逃兵留下的氣息。
這一次。
強烈的恐懼感消失了。
出現的是迴光返照般的安寧以及解脫。
“走。”
林介邁步踏入了那片紅色花海。